这日,秋收刚结束。
    抱云坳的晒穀场铺得满满当当,金黄的稻子晒了三天,李婉儿正逐户核对收成。
    “李婶家三亩地,交了八斗粮,记好了。”
    “张猎户家今年没种地,交了五十斤野猪肉,抵两斗粮,剩下的记在帐上,下月领盐的时候扣。”
    她正算著,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別晒了,快收粮,外面不对劲!”
    晒穀场上的人瞬间停下了手里的活。
    周铁山拎著斩马刀从练功场衝过来,眉头拧得死紧。
    “慌什么?慢慢说!怎么不对劲?”
    “我们在外边三里地的林子里巡逻。”
    “碰到三个从云州逃过来的流民,他们说一路二十多个人,走到半路只剩他们三个了。”
    二牛喘得直咳嗽,手还在抖。
    “说是走著走著,同行的人突然就僵住了,话都说不出来。没一会儿就没气了,身上半道伤口都没有!”
    “还有,林子里之前漫山遍野的蛇虫,今天一只都没见著,全往南边跑了。”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最近青州城地界闹得邪乎,大家都心照不宣,从来不说那两个字,只叫“鬼灾”。
    最开始是城內牲畜无故死绝,后来是人走著走著就没了气,再后来整条街都空了,听说连城內官府的人都跑光了。
    大家拼著命往南逃,就怕这鬼物追过来。
    “慌什么。”
    声音从场边传来,叶淮南慢悠悠地走过来。
    他刚在后山看梯田的长势,听见动静就过来了,面上半点慌色都没有。
    “把晒的粮先收进库房,加派人手,晚上在坳口多烧几个火堆。”
    “清虚,你把符拿出来再给每户发一张。”
    眾人悬著的心瞬间落了地,纷纷动起来收粮、撒石灰。
    清虚抱著一摞黄符跑出来,边跑边喊。
    “每户一张啊!別多拿!”
    叶淮南转身往坳口走,没了刚才的淡定,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比谁都清楚情况有多糟。
    三天前他就发现不对劲了,后山的梯田里有半亩稻子一夜之间茎秆发黑,摸上去冰手,连土里的蚯蚓都死绝了。
    夜里打坐的时候,也能感觉到『阴气』越来越重。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一周內,鬼潮就能杀到抱云坳。
    他之前还在发愁,抱云坳满打满算两千多口人,能打的青壮不到三百,真要是鬼潮过来,是主动出击还是固守溶洞。
    正琢磨著要不要把溶洞里藏的粮食提前挪到更隱蔽的山洞里。
    实在不行就带著老弱继续往南边撤!
    刚走到坳口的石墙下,地面突然微微颤了起来。
    不是风,是马蹄。
    放哨的青壮趴在墙垛上往下看,脸“唰”地就白了。
    “骑兵!好多骑兵!从南边过来的!全穿盔甲!”
    叶淮南心里“咯噔”一下。
    他翻身上了墙垛往南边望,瞳孔瞬间缩紧。
    黄土路上看不到头的骑兵列著整齐的锋矢阵,正往这边匀速推进。
    少说有八百骑,甲冑上沾著血渍,连每个人头盔上的红缨飘动的幅度都几乎一致。
    最嚇人的是他们身上的血气。
    在叶淮南的眼中,八百人的血气拧成一股,气势磅礴!
    “是大周朝廷的兵?”
    周铁山一脸沉重,兵荒马乱的,当兵的比有时鬼物还狠。
    有老人说,曾经有流民碰见逃兵,粮全被抢了,男的杀了,女的被掳走!”
    墙后面的已经有妇人开始哭了,都抱著孩子往溶洞方向躲
    清虚把怀里的符往衣服最里面塞,准备一不对劲就跟著叶淮南跑路。
    叶淮南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跑路路线。
    他打鬼还行,打这么多气血武夫,纯粹找死!
    藏粮洞足够装三百老弱,粮食够吃三个月。
    剩下的青壮可以往南边的林子撤,那边也有陷阱,追兵一时半会儿追不上。
    可等骑兵行到百步外,居然齐刷刷勒住了马韁,八百匹马同时停步,只发出一声整齐的响鼻。
    为首的將领翻身下马,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左脸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頜的刀疤,穿著一身磨损得严重的重甲,腰间佩著一把大刀。
    他对著石墙上的人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半分骄横都没有:
    “在下扬州都尉沈毅,奉令驰援云州边境,走小路抄近道途经宝地,想为將士们討一口水喝,顺便问个路,绝不敢惊扰乡民。”
    他身后的骑兵纹丝不动,手都按在刀柄上,却没人往前凑一步。
    几个斥候散开在队伍外侧警戒,看见路边有个半掩的土包,露出个流民的衣角,还主动下马挖了土把人埋了,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石墙上的人都看傻了。
    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回见不抢东西、还主动埋死人的官兵。
    叶淮南心里的算盘瞬间换了算法。
    他拍了拍衣襟上的灰,瞬间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出尘模样,对著下面拱了拱手。
    “沈都尉为国戍边,劳苦功高,区区一口水,何足掛齿。周大哥,开门。”
    周铁山愣了一下,反应了过来,赶紧让人把坳口的小门打开。
    沈毅只带了两个亲兵跟进来,其余七百多骑全留在原地待命,连马都没下,专业得让周铁山这种半吊子教头看直了眼。
    进了坳。
    沈毅的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百姓,扫过练功场上整整齐齐打坐的青壮,又扫过不远处的义塾。
    几个穿粗布衣服的孩子趴在石桌上念书,林文远站在前面拿著课本,正教他们认字。
    “道长好本事。”
    沈毅对著叶淮南拱了拱手,语气里带了点真心的佩服。
    “这青州地界煞气横行,连府兵都跑光了,你居然能守住这么大一片聚集地,让老人孩子有书读有饭吃,不容易。”
    “不过是尽点出家人的本分。”
    叶淮南摆了摆手,示意人端水过来。
    “都尉快请坐,山路难走,先喝口水歇会儿。”
    沈毅也不客气,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就直奔主题。
    “我们本来走官道去云州,结果管道周围煞气太重,路全断了。”
    “只能绕这深山小路走,和后方驛站断了三天联繫,也不知道云州那边战况如何?匈奴是不是已经突破青峪关了?”
    青峪关是云州和匈奴交界的第一道雄关,叶淮南也向林文远了解过。
    他转身让人抱出来一叠皱巴巴的麻纸。
    这些全是流民们的口述记录,每一张都写得清清楚楚。
    “云州逃兵赵六口述:青峪关战报,外三十里,遇大风,三百先锋营走著走著就倒了,浑身冰凉,没气。”
    “青州城货郎王贵口述:走夜路听见有人喊名字,同行的张阿大答应了,第二天只剩个空包袱,人没了。”
    “老农李满仓口述:全家十五口逃荒,走了七天,只剩我一个,其他人走著走著就僵了,身上没伤,脸发青。”
    “我这边消息杂,没个准数。”
    叶淮南把麻纸递过去,语气沉重。
    “只是最近从北边过来的人越来越少,青州暂且如此,恐怕云州那边情况不太乐观。”
    “而且这煞气还在往南边飘,再过几天,这小路估计也走不通了。”
    沈毅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是云州边军世家出身,全家七口人死在匈奴手里。
    接到驰援命令时,明知道是九死一生,还是带著手下最精锐的八百骑赶来了。
    怎么甘心连云州的面都没见到就无功而返?
    他刚要开口,有青壮又慌慌张张跑了过来,有情况要匯报。
    沈毅“唰”地站起身,抽出身旁亲兵的刀。
    “我去看看。”
    他带著两个亲兵快步往后山走,叶淮南也跟了上去。
    刚走到梯田边,一股刺骨的凉意就扑面而来。
    半亩稻子全黑了。
    田埂上的三只黄狗硬邦邦地躺著,眼睛瞪得溜圆,確实半道伤口都没有。
    沈毅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稻秆,一股寒意顺著手指往胳膊上窜。
    他下意识催动气血,淡红色的热气从指尖冒出来。
    稻秆居然“滋啦”一声,冒了点白烟,黑得发乌的茎秆居然慢慢变回了点绿色。
    “好重的煞气。”沈毅的脸色凝重。
    “这煞气要是继续飘去南边,不知道要多少百姓丧命。”
    他站起身往源头望,眉头皱得更紧。
    “这股煞气的来源,好像是东北方向?”
    “都尉好眼力。”
    叶淮南掐著时机开口,语气诚恳。
    “贫道前几日夜观天象,紫微星偏,煞气相衝。”
    “这东北方向好像有聚集地被屠,死了不少人,这煞气是追著流民走的,再过几日,就要全飘来这边了,只是……”
    他假意掐了掐手指,咳了两声。
    “只是这煞气之前走得慢,飘到这至少还要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北边至少有十几个村子遭殃。”
    “贫道本来想做法引煞气改道,只是近些日身心受损,实在力不从心。”
    “道长的意思是?”
    “將军乃朝廷柱石,一身气血精纯,最克阴寒。”
    叶淮南示意清虚把准备好黄符抱过来。
    “这些是我们准备炼了许久的雷符,每一张都注了雷气。”
    “煞气对这气息最是敏感,將军要是带著这些符往东北走一遭,故意露出行跡。煞气定会追著符的气息走,刚好能跟著去北方边境。”
    “將军既能解决附近煞灾,又能引煞气直接去北方战场,不用再祸害大周腹地的百姓,实乃无上功德。”
    他说著又咳了两声,脸上露出一副担忧又愧疚的模样。
    “只是这一路怕是要平白耗损將士们的气血,贫道惭愧,无以为报。”
    话里话外全是为了百姓、为了家国。
    半字没提抱云坳的安危,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活脱脱一个心系苍生的世外高人。
    沈毅本就恨匈奴趁火打劫,一听这话瞬间红了眼。
    “道长放心,这事我沈毅义不容辞!”
    “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把这煞气得引去匈奴腹地,绝不让它碰南边百姓一根汗毛!”
    “將军高义,贫道替青州百姓谢过將军。”
    叶淮南对著沈毅深深作了一揖,面上满是动容。
    只有他自己知道,煞气的源头就是鬼潮!
    上次这鬼潮挨了他的雷,对这气息估计记恨得很,而如今雷气突破为雷元,气息大变!
    鬼潮闻到了雷气,或许就会追著沈毅跑。
    旁边的人听见沈毅要去鬼潮活动的范围,瞬间围了上来,之前被鬼潮抓走家人的王婶,哭著把一篮子鸡蛋塞给沈毅。
    沈毅看著这一幕,这个刀砍到脸上都没皱过眉的汉子,眼眶居然红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兵士轮流进来饮水,百姓们忙得热火朝天。
    临別前,叶淮南也“慷慨”地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递过去。
    他甚至把清虚之前画废了没用的符都打包送了出去。
    反正不要钱,还能赚人情。
    一切收拾妥当,沈毅翻身上马,对著叶淮南拱了拱手。
    刀疤汉子的脸上露出点少见的笑意。
    “等我端了北边匈奴营地,定回来和道长一醉方休!”
    “將军一路保重,贫道就在观內,为將军焚香祷祝。”
    叶淮南站在坳口,拱著手相送。
    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敬重,心里却默默嘀咕。
    “驾!”
    八百轻骑调转马头,朝著东北方向疾驰而去,军歌嘹亮,唱的是《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喊声震得山都在晃,铁血之气似乎冲得天上的乌云都散了几分。
    墙后的青壮们看著他们的背影,一个个热血沸腾。
    周铁山本就是武夫出身,也不清楚叶淮南的心眼,自然对沈毅充满敬佩。
    “沈大人真是好汉,咱们也不能怂,等会儿我带人追上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帮什么忙。”
    叶淮南抬手虚压了一下,语气却云淡风轻。
    “沈都尉此去,要是引走了鬼潮,剩下的不过是些散碎的鬼物,咱们就再也犯不著拼命。”
    “今日加餐,每户多领半斤米,为沈都尉践行!”
    后半句话一出口,底下瞬间响起欢呼。
    没人注意到叶淮南往后退了半步,悄悄吐出一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
    “站久了腿麻,刚才装得我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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