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歷5836年,二月初二,傲来岛,粟山坊。
    正午的阳光洒在坊內建筑的琉璃瓦上,本该是慵懒午睡的时光,今日的粟山坊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
    街市、酒楼、屋顶,所有能站人的地方都挤满了人。
    人群虽比肩而立,却无一丝杂音,无人交头接耳,无人高声议论,更无人东跑西窜。
    所有人都朝北而立,抬头向天,聆听半空中踏剑而立的修士宣读公告:
    “即日起傲来解禁。然傲来山民桀驁之性依旧,悖逆之行仍存。虽百年绝隔,岛外百姓闻傲来之名,犹朝恐而暮忧,昼惊而夜悸……”
    宣读公告的修士筑基境修为,一身墨黑色战袍,看打扮应是北方玄武六丁六甲旗下。
    在他的背后是绵延起伏的群山,以及高入云霄、顶天立地的五指虚影!
    无论何时何地,傲来人只要抬头向北,都会看见这一巨大的五指虚影,100多年里,它一直都竖在傲来人的眼前,也一直都压在傲来人的心上。
    即便在这解禁日,这份威慑力也依然存在。
    “又,天界虽大,並无无主之地。故,封禁虽解,两界山传送开放,然不得外迁,唯移民附庸世界乃可……”
    一片寂静里,那修士一口气將公告宣读至此,毫不意外的,“不得外迁”一句落地之后,底下“哄”的一声炸开了锅。
    有修士瞪目质疑:“附庸世界最近开放的就大荒了吧?这不正闹魔灾?让我们过去抗魔兽?”
    有修士捶胸顿足:“岂有此理!不得外迁,还解尼玛的禁!”
    有修士崩溃骂娘:“移民得去书院考经义、考术数,老子58了,还读你娘个书!”
    其实“不得外迁”、“只能移民”的消息早两年前便有流传,但百年封禁,傲来人对这次开禁充满了期望,此刻消息落实,很多人崩溃失態。
    不少修士指天骂娘,唾骂声、哭喊声、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声浪滚滚。
    墨甲修士充耳不闻,快速地念完公告署名、时间,冷冰冰道一句:“望傲来各方一体遵办,钦此。”
    言罢,那修士將公告一甩,便踏剑疾飞而去。
    公告如羽飘落,晃晃悠悠飘向坊市中心,早有天庭驻粟山坊的老管事站在公告栏前,见公告落下,轻轻一指,便將它贴了上去。
    老管事鬚髮皆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扫了一眼围上来的人群,心中暗自嘆息,他理解傲来人的愤怒,但天庭的命令,不是他一个小小管事能改变的。
    “管事,两界山传送具体如何开放?”
    “老头!移民是不是就是去大荒?”
    “解禁、解禁,解去大荒?要我们填魔兽?我艹你娘的!”
    ……
    隔绝阵外,眾人或质问或喝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管事脸上。但他150多岁的人了,到傲来也有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见眾人虽然群情激奋,但还没人敢硬来,便放下心来,大声宣布道:“两界山传送凭牌进出,要出去的,到管事处拿路引腰牌!”
    眼看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傲来人桀驁,搞不好真的会被吐一脸唾沫。
    老管事急急招出飞剑,踏剑而上,用声闻法术对著底下喊话。
    “移民並无限制,附庸各界都可去得!最近开放的確实只有大荒界——经十年血战,大荒界魔灾已灭,局势已稳,能移民是大好事——確切的移民方案不久就出,大家稍安勿躁!”
    那大荒界灵气充足,魔灾已灭的话倒是可以考虑,这几句话砸下去之后,大家稍见平静。
    只部分亲友被抓去大荒的修士衝著他大声问询:“魔灾灭了?被抓去的人死伤如何?”
    老管事却不理会了,只喊了一嗓子:“公告贴足七天!敢撕毁的別想拿路引腰牌!”
    扔下这句话后,他踏剑疾驰而去,几个筑基修士腾身而起,驾起飞剑直追而去。
    剩下的大部分修士无力追赶,只能围到公告栏前,跳脚叫骂。
    正喧譁间,忽听得“哐哐”几声,阻绝阵竟被人砸了个稀巴烂。
    眾人定睛看时,却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此人身形修长,面目清朗,眉目凌厉,眼神桀驁,额头有一道小小的刀疤斜至髮际,给整张脸增添了一点野性的魅力。
    这少年本身並无特別,但因为有一对很奇葩的爹妈,故此人群中有很多认得,有一人便道:“蔡非,这违天规的事你都敢做?不想活了么!”
    蔡非不屑道:“违天规?天庭名字带个『天』字就代表天了?老天爷可没答应!”
    只见他大步上前,衝著天庭詔书“呸”地吐了一口唾沫,隨即取出一块红绸,从中拿出一叠符文纸,隨手一扬,这些符纸便飞上公告栏,黏附到了天庭公告的字列之间。
    “结!”
    蔡非一声轻咤,手指屈伸间,这些符纸很快互相连接,看著就像是给公告上的一列列大字加了个红色花边,配合公告周边的云雷纹,倒是额外的喜庆。
    “搞个花边,一没撕,二没毁,算不得违规!”
    蔡非得意洋洋,飞起一脚,在天庭公告上印了个脏兮兮的鞋印,然后昂首挺胸而出,招出灵竹纸鷂,悠悠而去。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蔡非这小子都敢,自己不干点什么也说不过去,於是纷纷走上前,对著天庭公告一顿口水——
    “呸!呸!呸!”
    各种乱七八糟的唾沫喷了公告满纸,但蔡非黏附上去的纸片却依旧乾净如新。
    有修士惋惜道:“真他妈浪费,贴个花边还用上了清洁符阵!”
    大家这才有心思去看蔡非贴了什么。
    只见那花边黄纸为本、血砂为书,虽然用料便宜,但上面布置有两个符籙,其一是很普通的清洁符;另一个勾连繁复,一时竟看不出是什么符。
    不过总还是有识货的,有人叫道:“这是晚上才亮的闪文符!”
    “无聊!”
    有人冲花边“呸”了一口,然后甩手打了个响指,顿时一团小小黑雾在布告栏前炸开,形成一个小范围的黑幕。
    果然,那花边上的符籙开始散出白光,呼吸之间,那些白光便相互勾连,拼出一个个醒目的字跡,连成了一首半通不通的打油诗:
    大荒之歌
    千妖血染海沙土,万姓身困两界山。凿破天门书为径,横渡沧海我为舟。
    劫灰未冷新征甲,灵脉已枯別有天。诸君许我造舟费,我许大荒一片天。
    最后还有一个署名:傲来之子——蔡非。
    看明白之后,很多人不禁目瞪口呆:这小子是穷疯了不成?这好好的天庭解禁公告,居然拿来题诗借钱!
    “傲来之子?尼玛,吹好大牛……”
    “他那活宝爹、活宝妈都被抓去大荒了吧?没爹没妈的,可不得做全傲来人的儿子,只不问问我收是不收!”
    “正经移民的话,至少得几十万,他一个吾家岭的穷小子去哪借钱?”
    ……
    眾人议论纷纷,但蔡非早已驾著纸鷂向北而远,正午的阳光下,大红布告上鲜艷的花朵张开一张张嘴,仿佛在无声地嘲弄著周围的一切。
    坊市渐渐恢復了平静,但空气中依旧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气息。
    昔年大圣战败之后,天庭將傲来封禁百年,並且犁田凿穴,挖断灵脉,拔光灵植,以致全岛修士修行艰难,大道无望。
    如今,百年已过,但傲来人的苦难似乎並未结束。
    天庭的赦免令虽下,但“不得外迁”四字,却像是又一把锁,封杀了大部分的念想。
    唯一的希望,似乎只有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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