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獒断声道:“当然值得!”
    “下官亦知秦国並不富裕,是故下官所諫除了推陈出新之策外,还有流储之策。”
    “流,即流转,由新仓担负。”
    “於太仓、洛邑等粮草转运之地修筑新仓,往来粮草皆入此仓,以便於推陈出新。”
    “储,即积储,由旧仓担负。”
    “旧制窖仓皆视作积储仓,不用於流转,只用於积蓄存粮,每仓装满之后便封仓,一年之后將陈粮尽数取出嚼用,再將新粮填入其中,期间不开仓、不添粮。”
    “如此,秦只需要在十数处转运之所修筑十数座如此新仓,便可解腐坏之弊!”
    “待到秦国各地粮產愈丰,转运之地更多,再修筑更多新仓对於秦国而言便已无甚负担。”
    李獒很清楚,先进的技术未必有用,只有能落地的技术才是有价值的技术。
    所以李獒没有献上唐朝时才普及的砖石粮仓,而只是献上了汉朝土木粮仓。
    但即便是汉朝的土木粮仓对於当今秦国而言依旧是个沉重的负担,李獒不得不为了计划的可行性而进行自我阉割,再以新的制度去弥补不足。
    赵承微微皱眉:“若仅只是兴建十数座新仓,於秦而言並无太大压力。”
    “但区区十数座新仓而已,何用之有?”
    李獒刚要回答,韩仓已经脱口而出:“有大用!”
    “今我秦国诸仓皆大,粮草不分流储,常有仓底仍积有陈粮时便已倒入新粮,此弊在太仓、洛仓等地尤甚。”
    “但若是我秦国將粮草划分为流储二类,储者入一仓,流者另入一仓,便可解此弊。”
    “仅只是这流储之策,於秦便有大用!”
    曾经的韩仓也是一位风流倜儻的韩国贵族,但现在,韩仓看起来却已是一名半截黄土埋脖子的老头。
    天知道韩仓为了钱粮挠掉了多少头髮!
    而今韩仓终於看到了缓解粮草压力的希望,哪怕只是一点点希望,也足以让韩仓心情亢奋!
    李獒拱手一礼道:“韩上卿所言甚是!”
    “且,新仓终究是立於地上,不止花费更多,也更难长久存放,其利只在推陈出新而已。”
    “若是想確保粮草一年不腐,还是当新仓与窖仓並行才是。”
    韩仓兴奋的面颊发红,赶忙拱手:“是李太仓大才!”
    “如今的窖仓若是存粮一年会有至少三分(3%)腐损。”
    “理应依照李太仓所諫的架空地板、开窗通风等策改造窖仓,此事还当劳李太仓多多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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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太仓身为李上卿之子,怎的未曾早早入秦?”
    “若是李太仓早献此策,去年我秦国也不至於有诸多粮食腐坏啊!”
    谁能让秦国的钱粮多一点,谁就是韩仓最好的朋友!
    刚才韩仓看李獒还是怎么看怎么嫌弃,现在韩仓看李獒却已是怎么看怎么稀罕。
    赵承恍然拱手:“下官受教!”
    而后赵承又对李獒拱手一笑:“秋收过后,將作少府便能略有余力。”
    “本官以为,李太仓此策甚善!”
    得到了钱粮系统主官和土木系统主官的认可,李獒暗暗鬆了口气,拱手再礼:“上官谬讚。”
    就在李獒以为大局已定时,熊启突然笑道:“李太仓实乃大才也!”
    “这新仓虽然尚未修筑,本相却是一眼就能看出此仓確实能减轻存粮腐坏。”
    “不知这图纸可否赠本相一份?”
    看著熊启貌似爽朗的笑,李獒心生警惕,当即拱手:“下官已將此策献於大王,如何处置此策,理应由大王决断。”
    熊启转头面向嬴政拱手笑问:“不知大王可否允臣誊抄一份?”
    嬴政淡声道:“下朝之后,此图会誊抄多份,熊相既然想要,便再予熊相一份。”
    “然,此乃李太仓献於秦国之策,若是落於楚国,未必適用。”
    华阳太后继承了宣太后的政治遗產,推动了秦孝文王登基为王,又是华阳太后选择了嬴异人成为秦王,还是华阳太后帮助嬴政击败了夏太后和赵太后,庇护嬴政顺利亲政。
    面对这位积累了百年政治资本、影响了三代秦王的女人,嬴政即敬重又慎重,不得不大力提拔华阳太后背后的楚系外戚集团。
    但就在几个月前,华阳太后薨了!
    没了华阳太后这根定海神针,即便楚系外戚集团依旧根深蒂固、势力庞大,嬴政也不会再对他们多加忍让。
    你想卖国,就別怕寡人骂你!
    熊启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而后发出爽朗的笑声:“臣只是见猎心喜而已,绝无將此策送去楚国之意。”
    “毕竟,此策於楚而言无用。”
    “於秦而言,亦无用!”
    韩仓顿时就急了:“熊相此言差矣!”
    “若是我秦国行此策,每年腐损之粮必定会少太多,那可都是黄澄澄的粮食,怎会无用?!”
    熊启反问:“秦国仓中腐损的粮食少了,与秦国何干?”
    熊启这句话简直像是梦话,但却如一盆冷水般浇向韩仓。
    熊启继续说道:“秦国仓中腐损的粮食向来由仓吏负责补足,无论腐损了多少,都不影响国朝调用。”
    “国朝花费巨量人力物力,只是为了让仓吏省些赔偿?”
    “简直荒唐!”
    这不只是熊启的说法,也是熊启的想法。
    在熊启看来,李獒所献的粮仓根本就不是给某个国家用的,而是给世家大族们用的!
    只有自负盈亏的世家大族才需要考虑降低腐损率这个问题,国家只需要把这个问题丟给基层便是。
    熊启看向李獒慈祥的笑道:“本相以为,李太仓所献之策足以说明李太仓是大才。”
    “但此策也足以说明李太仓还需要多多歷练,方才能为国所用啊!”
    韩仓哑然难辩。
    好像,没毛病?
    即便嬴政採纳了李獒之策,韩仓能调动的粮食还是只有那么多。
    李獒先是拱手,而后沉声发问:“下官斗胆敬问,秦国存粮若有腐坏,便向仓吏索要粮食,仓吏又该从何处索要粮食?”
    熊启笑著说:“自然是庶民。”
    面对熊启这恬不知耻、理所当然的回答,李獒吸了口气才调整好状態,肃声开口:“下官身在韩国时,也曾被当地县令逼捐过粮食。”
    “今日又正巧亲眼看到了仓吏如何从庶民处索要粮食。”
    “恐嚇!逼迫!诬陷!鞭笞!”
    “不外如是!”
    “仓吏诸策確实筹来粮草补足了粮仓,但却都是对秦律的践踏!”
    “庶民依法生活、依法徭役、依法秋收,官吏却以非法手段从庶民囊中取粟,更是荒唐!”
    “下官不知熊相为何视如此破坏秦律根基之举无动於衷。”
    “长此以往,秦律何存?!”
    熊启隨意的笑了笑:“李太仓多虑矣。”
    “《春秋左氏传》有言:刑不可知,威不可测,则民畏上也!”
    “庶民偶尔遭受一些不为其所知的刑罚,方才能对国朝心存敬畏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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