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的盘子,是龙门红。”他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开宗立派的意味,“新村这边的根,就叫『河湾造』吧。”
    唐雪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低下头,用铅笔在样品记录册的顶端,用力写下这三个字。
    铅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这三个字,不再是一个临时代號,而是一根即將扎进县城市场的新钉子。
    但这根钉子刚亮出来,压力就跟著到了。
    第二天一早,班车带来的不仅是县里的催货单,还有沈玉兰夹在空箱里的一张皱巴巴的字条。
    “宏发的人在百货后巷转悠,包了南街的散糖。市食品厂考察组后天到。断货必生乱。”
    就这么几句话,像块石头一样砸在帐桌上。
    这不是寻常的催货,这是宏发的阳谋。
    马志强知道“河湾造”火了,他买断了县里的散糖和包装纸,就等著陈子云这边供不上货。只要柜檯一空,宏发立刻就会用劣质的仿品填满空白,趁著市食品厂考察的节骨眼,把这块刚立起来的牌子彻底砸烂!
    “断咱们的糖,现在连县里的边角料包装都扫乾净了!”周石头把字条一摔,眼底冒火,“这姓马的是想把咱们逼死在村里!”
    陈子云没有发火。
    他抓起一把刚收上来的山楂,在手里捏了捏,果肉紧实,酸气冲鼻。
    “逼不死。”他把山楂扔回筐里,“糖不够,就调整风乾比例,做原味山楂条!包装没有,就去砍山上的毛竹,让王木匠连夜劈成细竹筒,用红绳一扎,当伴手礼卖!”
    他转头看向林晚秋,“林老师,工棚不能停。告诉女工队,今天起三班倒,工钱翻倍!”
    林晚秋没有半句废话,转身就往工棚走。
    此时的工棚外,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外村的果农听见风声,挑著几筐长满黑斑的烂山楂,硬要往收购点里塞。
    “凭啥收他家的不收俺家的?都是果子!”一个汉子梗著脖子要往里挤。
    林晚秋直接挡在门前,顺手从旁边抄起一根量土的木尺,“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
    “规矩就是规矩!黑斑、虫眼、发软的果子,一颗都不准进陈氏的锅!”她冷著脸,毫不退让,“谁敢坏了『河湾造』的名头,以后这片地所有的收购名单,永远没他的名字!”
    那汉子被她这股冷厉的劲儿镇住了,悻悻地挑著担子退了回去。
    陈子云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林晚秋已经彻底从那个只会冷眼旁观的教书先生,变成了一个能死死替新村守住底线的悍將。
    她懂规矩,更懂这规矩背后藏著的命脉。
    入夜。
    山风顺著坡口往下灌,工棚里大锅翻滚,酸甜的雾气蒸腾。
    陈子云的临时屋子里,油灯如豆。
    这不是算帐,这是在清点迎战的弹药。
    唐雪將县经营部托人带回来的最新底单,和新村的帐册並排摊开。
    她的手指有些发凉。
    县里和新村,两头都在烧钱,两头都在面对宏发的倾轧,稍微一根弦绷断,就是万劫不復。
    “县仓最新回单结算出来了。”唐雪的声音在昏暗的屋里响起,清亮,却透著一丝紧绷。
    “龙门红精品补出四十一箱,货款一万九千八百七十元。”
    “山楂片虽然限购,但还是走了三百二十六包,货款一千一百四十一元。”
    “苹果果脯,二百九十八包,货款一千四百三十二元。”
    “木箱回收押金净归五百二十元。”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中的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像是在黑暗中衝锋的马蹄。
    “扣除县仓这轮的修缮和人力支出一千六百八十元,县经营部本轮净余……两万一千二百八十三元。”
    “当前,县经营部可动用余额,八万九千二百七十三块六毛!”
    这个数字一出来,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將近九万块!
    在这个一个工人月薪只有几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把半个县城买下来的巨款!但这笔巨款,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陈氏果业的帐面上,成了他们最坚硬的鎧甲。
    但这还没完。
    唐雪翻开另一本新村的帐册。
    “新村第二基地,样板坡已经全部稳住,成活率超过九成半。观察户转为正式协助户十一家。”
    “新村试种及工棚累计投入一万零三十六元。后续扩產、竹筒包装及人工预留一万八千元。”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陈子云,眼底有压抑不住的震撼。
    “两地合计,扣除所有预留和开支,你现在手里总可动用的活钱是——”
    她顿了顿,咬著牙报出了那个让人战慄的总数。
    “十万零七千三百零九块六毛!”
    突破十万!
    唐雪握著铅笔的手微微发抖,“啪嗒”一声,铅笔尖在纸上折断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沾满泥土的衬衫的男人,心里翻江倒海。
    不到两年的时间,从借那两百块钱开始,他硬生生用一双脚,在烂泥地里趟出了一个十万块的商业版图!
    陈子云没有因为这个数字而狂喜。
    他只是倒了一杯凉水,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碗磕在桌上。
    “有这十万块在手里,马志强拿什么跟我玩?”
    他冷笑一声。
    “他买断了废纸和散糖,以为能逼死我。可他不知道,我隨时能拿钱去市里砸出一条全新的包装线!市食品厂的人要来?好!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果业基地!”
    十万块的底气,让所有原本捉襟见肘的难题,瞬间变成了可以轻易碾碎的土坷垃。
    但陈子云看的,远不止这十万块。
    他走到墙边,看著那张手绘的河湾村地形图。
    现在,所有的棋子都已经落在了属於它们的位置上。
    县城里,沈玉兰攥著钥匙死守著旧仓的大门,谁也別想偷走一只空箱;邱建明在百货柜檯前顶著压力调度出货;苏青正熬夜整理著关於“河湾造”的新闻材料,等著在市食品厂考察团到来时,扔下这枚炸弹。
    村里头,老陈蹲在龙门乡的坡口抽著闷烟,眼皮都不眨地压著老园的阵脚;周石头带著护苗队在夜风里巡查黄桃苗圃,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脚印;林晚秋则在工棚前,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所有试图破坏规矩的烂果子。
    一切都在疯狂运转。
    两根支柱,已经彻底成型。
    唐雪重新削好铅笔,把这两本帐册的封皮合拢,推到陈子云面前。
    “两本帐,都在这儿了。县里的,村里的,一张纸都没差。”
    陈子云把手压在帐本上。
    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
    这种重量,不是金钱带来的,而是脚下这片土地,和这群把身家性命都绑在他身上的人带来的。
    “明天,把第一批竹筒装的『河湾造』原味山楂条,亲自押车送进县仓。”
    陈子云抓起一件外套披在身上,推开木门。
    外面的夜风已经停了,东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他大步走到样板坡的坡顶。
    脚下,是刚生出新叶的果苗,迎著初升的晨光,透著一种不可阻挡的生命力。
    远处,是蜿蜒曲折、通往县城的土路,那里有他的经营部,有即將到来的考察团,有更大的战场。
    唐雪站在他身侧,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在想市食品厂的事?”她问。
    “在想下一块地。”
    陈子云看著更远处的荒山。
    苹果和山楂,只是他撬开这个时代的敲门砖。十万块的启动资金已经到位,接下来,他要引入更抗旱、价值更高的经济作物。
    他不仅要盘活一个河湾村,他要把整片大山,都变成陈氏果业的聚宝盆。
    “一个盘子养活现在,一个新村种出以后。”
    陈子云迎著晨光,声音不大,却透著斩钉截铁的锋芒。
    “县城的风暴要来了。准备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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