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旧仓后院的锅是沈玉兰从旧厂杂物间翻出来的,锅沿磕掉一块,洗了三遍,才敢架到砖灶上。
    冯二婶带著两个女工进县,袖口扎的紧紧的。
    竹筛,切片板,搪瓷桶,旧木架,全都挤在后院一角,像临时凑出来的小作坊。
    唐雪把帐本摊在门边小桌上,页眉写的很轻。
    陈氏果脯试製损耗帐。
    刘算盘看见这几个字,先咧了下嘴,又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这帐要是赔了,可別算我头上。”
    “你少说两句,就算帮忙了。”冯二婶拿刀压住苹果,眼睛瞪的溜圆。
    次果一筐筐的搬过来,擦伤的先切,偏小的后切,色不匀的单独放著。
    陈子云没让人混锅。
    第一锅只用擦伤果,果肉乾净,伤皮削掉后,切出来的片还能看出苹果原本的好底子。
    女工手巧,刀落的飞快,薄片平码在搪瓷盆里。
    沈玉兰站在仓门边,钥匙串垂在手心,眼神就没离开过那口锅。她嘴上不说,可谁都看得出来,她也盼著这锅能成。次果要是真能进锅,旧仓就不只是个卖鲜果的中转点,梁国平那句三天拿初样,还压在所有人耳朵里呢。
    糖水煮开后,甜味一下就冒了出来。
    刘算盘鼻子动了动,眼睛都亮了,“闻著倒是像能卖钱的样了。”
    冯二婶骂他,“闻著像钱的东西多了去了,你咋不去卖锅烟子。”
    后院响起一阵轻笑。
    这点笑很快就被锅里的泡沫给压了下去,糖水翻腾起来,苹果片在里头滚来滚去,边缘一点点透出亮色。
    陈子云拿竹夹翻了两下,眉头却没鬆开。
    他让火撤小些。
    灶边的女工手忙脚乱的,柴火抽出来半截,火苗还是舔著锅底。
    第一锅起筛时,顏色倒是不难看。
    果片铺在竹筛上,淡黄里带著点蜜色,风从破墙缝里灌进来,甜香吹的人嗓子眼发紧。
    刘算盘搓著手,“这不就成了?”
    没人搭理他这话。
    陈子云把竹筛移到通风的地方,等果片凉透了,才拈起一片放进嘴里。
    他没马上说话。
    冯二婶也尝了一片,脸上的喜色刚上来,一下又塌了下去。
    “外头甜的齁死人,里头还酸著呢。”她把果片放回筛上,心疼的直拍围裙。
    沈玉兰也尝了半片,指腹沾了糖,轻轻一捻,“边上粘手,放久了怕是要返砂。”
    唐雪低头,把返砂,外甜內酸,边缘粘手几项刷刷的写下。
    刘算盘的脸比锅灰还难看,“这一锅糖钱,人工,柴火,不全打水漂了啊。”
    两个女工也不吭声了。
    她们从村里赶来,原以为能开出条新活路,结果第一锅摆在竹筛上,甜味越浓,心里越苦。
    冯二婶看著那些果片,嘴唇抿的死紧。
    “要是不成,后头女工队就別折腾了,分拣那头还有活,別都耗在这破锅上。”
    沈玉兰攥紧手里的钥匙串,声音压低了说,“会不会太急了?旧仓才刚转起来,锅灶又是临时的。”
    旧仓后院一下安静了。
    甜香还在,可没人觉得甜。
    唐雪默默走到那几筐不同的次果旁边,从每只筐里各拿了一颗,切开尝了尝,隨即在本子上写下“酸度不一”,然后抬头看向陈子云。
    陈子云拿起一片失败品,又掰开半片,里面的果肉发硬,糖分只吃在了外头。
    “这锅不算白废。”他把果片放回盘里,“至少问题都暴露出来了。”
    刘算盘苦著脸,“问题是暴露出来了,钱也露没了。”
    “次果酸度不一样,混在一锅里,味道就乱。”陈子云看向那几只筐,“切片厚薄也不齐,糖水压的太重,外头先吃糖,里面进不去。”
    他又看了眼灶口。
    “火也急了,果肉收的太快,凉了就发硬。”
    他话不多,但字字句句都跟钉子似的,全钉在了第一锅的错处上。
    冯二婶脸色慢慢缓和下来,“那就是说,不是果不行,是咱做法不行?”
    “果也要挑。”陈子云把擦伤果跟偏小果分开,“第二小锅,只用酸度差不多的,片切薄一点,糖水淡些,慢慢的浸。”
    刘算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来?!”
    唐雪没等他说完,已经站了起来,把失败的果片按堆分好,废料放一边,能留样的放进小搪瓷盘。
    她把下一锅要用的苹果推到陈子云手边。
    动作很轻,却没半点犹豫。
    沈玉兰看著这一幕,眉头紧锁,转身一声不吭的进了旧仓。再出来时,她手里拿著一卷更乾净的纱布还有两只搪瓷盆。
    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只说:“用这个试试,別把下一锅也弄粘了。”
    陈子云看了她一眼。
    唐雪也没抬头,只把袖口往上挽了半寸,“你试你的,我记我的。”
    这句话落在后院,比什么劝人的话都有用。
    冯二婶咬了咬牙,转身招呼女工,“还愣著干啥,切薄点,手稳些,別叫一锅糖白挨骂。”
    第二小锅起的很慢。
    糖水没有刚才那么浓,火也压的低,果片先在盆里浸过一阵,再入锅慢慢煮。
    灶口没人再嘻嘻哈哈了。
    刘算盘蹲在一边,眼睛死死盯著柴火,像盯著自己口袋里的钱正往外冒烟。
    唐雪隔一会儿就记一笔,切片厚度,浸糖时间,火候,起锅时辰。
    她还在失败样品旁边写了编號。
    第一锅,废样。
    第二小锅,改样。
    第二锅凉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陈子云先尝。
    果片入口还是带酸,但甜味却往里走了一点,边缘不再糊手,咬下去也没第一锅那么硬。
    冯二婶尝完,肩膀鬆了半截。
    “这个能吃。”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但要拿去卖,还差口气。”
    刘算盘忙跟著尝,嘴里嚼了两下,脸色总算活过来了,“差口气也比刚才强,刚才那玩意儿,送我都嫌粘牙。”
    沈玉兰拿起一片看了好久,最后只是轻轻“嗯”了声。这声音不响,但这算是这个拧巴的人,最好的回应了。
    唐雪把第二锅的样品装进小纸包,纸角折的整整齐齐。
    她又把第一锅失败的样品也收好,没扔。
    刘算盘看的直迷糊,“那废的还留著干啥?”
    “留著。”唐雪把纸包压到帐本旁边,“以后谁问咱们是怎么试出来的,就给他看。”
    陈子云点头,真正值钱的,不只是那几片勉强能入口的果脯,还有这一页知道错在哪的帐。
    夜风从破窗穿进来,吹动帐页的边角。
    冯二婶带著女工收刀板,动作比来的时候稳多了,没人再说加工的活要不要停了。刘算盘把剩下的糖袋重新扎紧,嘴里还嘟囔著亏了多少,可他没有再提把次果低价甩卖的事。
    沈玉兰把锅刷乾净,掛回墙边,回头看了陈子云一眼。
    这个山里来的年轻人,没有把第一锅的失败给藏起来,也没有拍桌子装大明白。
    他把失败拆开,然后往前又推了一步。
    陈子云拿起第二锅的样品,放到油灯下看。
    果片薄,顏色还不够稳,甜酸也没完全压住,可它已经不再是一筐等著烂掉的次果了。
    唐雪站在他旁边,手背轻轻碰了下他的袖口,很快又收了回去。
    她声音很低,“明天再试?”
    “明天再试。”陈子云把纸包放回帐本上,“还不够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口旧锅上。
    “但这条路,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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