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红半天卖空的消息传回村里时,邮政车还没进院,赵大嘴的嗓门已经先把晒穀坝喊热了。
    “十九块一斤,县百货柜檯都空了!”他挑著水桶,水洒了一路,自己却顾不上看。
    这数太重,重到井边的人全停了手,连平时爱接话的几个婆娘,也先愣了半晌。
    陈家院坝里,唐雪刚把首批龙门红回单夹进帐本,唐书记就背著手进了门。
    他没先坐,也没喝水,只看了看桌上的回单,又看向工棚外那排烙著龙门红印子的木箱。
    “章程有了,帐有了,货也有了。”唐书记把烟杆往桌边一放,“自从上一次提的那句话,你自家的活也该扩大了。”
    院坝里一下静了。
    周石头刚从坡上回来,肩上还扛著锄头,听见这句,眼睛都亮了半截。
    “书记,你是说合作社?”
    “对。”唐书记点头,“龙门乡果业生產合作社,先把名分立住,免得后头谁都想搭边,又谁都想乱伸手。”
    刘算盘在旁边咽了口唾沫,手指已经忍不住在裤缝边拨了两下。
    “这牌子一掛,咱不就成正经摊子了?”
    “正经不正经,还得看规矩。”陈子云从门口进来,手里还拿著一张县百货的补货单。
    唐雪抬头看他。
    陈子云把补货单压到帐本边上,转身看向院坝里的人。
    “合作社可以掛,但不是全村分果,也不是谁家有坡,明天就能打龙门红的名头。”
    这话一落,院坝外头几个探头的人,脸上的热乎劲立刻收了些。
    唐书记没拦,反而点了下头。
    “今天就是把这个说清楚。”
    王木匠当天就去做牌子。
    木料是前头修工棚剩下的好板,不算多厚,胜在纹路直,他拿刨子一下一下推过去,木花捲起来落了满脚。
    周石头在旁边看得心痒。
    “王叔,字要大些,別掛出去像借条。”
    王木匠瞪他一眼,“你懂个屁,字大了板子压不住,风一吹就歪。”
    唐雪拿来红纸,先把名字描了一遍。
    龙门乡果业生產合作社。
    几个字不花哨,可红纸往木牌上一贴,院坝里的气就变了。
    冯二婶端著一筐果袋过来,站在门边看了好一阵。
    “这牌子一掛,以后咱干活是不是也算有单位了?”
    “先別忙著美。”唐雪把笔夹在指缝里,“有单位也得按工记,谁迟到,谁偷懒,谁乱拿东西,都照章程走。”
    冯二婶笑著应,“那才好,有规矩,咱们这些跑腿的才不吃亏。”
    第二天上午,晒穀坝边敲了锣。
    村里人来得很齐。
    这回没人再像以前那样只为看笑话,大家站得比前几次更近,眼睛都往那块木牌上落。
    老陈也来了,陈母想扶他,他摆了摆手。
    “我站著看。”
    牌子掛上工棚外墙时,木钉敲进去,咚的一声,晒穀坝那边都像跟著震了下。
    周石头站在木梯下,手扶著牌子,嘴角压都压不住。
    “正了,正得很。”
    王木匠退后两步,眯眼看了一会儿,才把锤子別回腰后。
    “以后风雨再大,也不该掉。”
    唐书记站到牌子边,没说那些空话。
    “这合作社,不是叫大家白占便宜的地方,也不是陈子云一个人替全村兜底。”
    人群里安静下来。
    唐书记继续道,“想干活,可以,想入名单,也可以,可先认章程。技术,分级,出货,帐目,都得按合作社规矩走,依旧是之前的话。”
    陈子云往前站了半步。
    他声音不高,却比锣声还压人。
    “我先说清,龙门红不是谁家的苹果都能叫。统一技术,统一分级,统一销售,谁私下乱贴名头,乱卖次果,查出来直接清退。”
    刘算盘低头看著鞋尖,没敢乱插话。
    “有活干,有钱结。”陈子云扫过人群,“但规矩走在钱前头,不认这个,就別往里挤。”
    这话有点硬。
    可这一次,没人觉得刺耳。
    龙门红十九块一斤摆在前头,谁都清楚,没规矩护著,这名头很快就能被人糟蹋乾净。
    唐雪把名册摊开。
    “今天先定分工。”
    她一页页往下翻,字写得清,话也落得稳。
    “陈子云,技术总负责和核心决策。”
    “我管帐目,合同,出货回单。”
    “周石头管田间巡坡,水路,守园。”
    “王木匠管木箱,工棚,物资修补。”
    “冯二婶管女工,分拣,查袋。”
    “刘算盘做出纳和外线小帐跑腿,小帐每三天交一次,大帐我审。”
    刘算盘听到这里,忙的点头。
    “我认,我认,帐过你手。”
    唐雪没看他笑,只把名字记下。
    唐书记最后补了一句,“我负责村里协调,外头要材料,要声明,要大队盖章,先过我这边。”
    这套分工一落,合作社就不再只是一块牌子。
    它有了人,有了帐,也有了各自该守的位置。
    何老蔫是第一个站出来签入社协议的人。
    他走到桌前时,脚步有些慢,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心里那点彆扭还没完全搓开。
    “我先签。”
    院坝里好几个人看向他。当初那块细地,他坐地抬价,拧巴得厉害,如今却是第一个主动排到桌前。
    唐雪翻开协议。
    “何老蔫,先入长期工试用和小坡试用户,不碰果,不碰出货,先做清沟,护坡,套种。”
    “成。”
    “先试用一个月,之前做的不错,但手脚不乾净,退。”
    “我认。”
    何老蔫按下手印时,手指有点抖。
    红印落在纸上,他自己盯著看了好一会儿,像那不是一枚手印,是他终於咽下去的一口老气。
    签完后,他没往人堆里钻。
    他一个人蹲到山脚边,点了根烟,抽得很慢。
    菸灰长了,他也没弹。
    周石头路过看见,没笑他,只丟下一句。
    “明天照旧去西沟,別迟。”
    何老蔫抬头,“不迟。”
    这两个字,比前头所有赔笑都实在。
    掛牌后,问名单的人一下多了起来。
    有人说自己会清沟,有人说自家女人手巧,能分果,有人还想把自家后坡也写进去。
    唐雪没被人声冲乱,她先把名册分成三栏,老工,试用,新登记。
    “先登记会干什么,再查前头信用,再分试用期。”她抬头看眾人,“不许一窝蜂说自己会种果,谁乱报,往后別怪本子不认人。”
    赵大嘴挤在人堆外头,脖子伸得老长。
    “那我呢,我嘴快,跑消息行不行?”
    周石头直接笑出了声。
    “你倒是晓得自己嘴快。”
    陈子云看向赵大嘴。
    “跑消息可以,乱传不行。真要进名单,先试三天,传错一回,直接退。”
    赵大嘴摸了摸鼻子,竟然没顶嘴。
    “那我试试。”
    人群里有人笑,可笑声里已经没了嘲弄,更多是认命的热乎。
    以前大家笑陈子云借钱种树。
    现在,同一批人站在合作社牌子下,问自己能不能进名单。
    陈子云没翻旧帐。
    队伍本身,已经够响了。
    老陈站在人群最后,看著儿子在牌子下说话,喉咙像被烟堵住了。
    他想起那年两百块钱。
    想起全村人怎么笑,想起自己怎么拦,怎么骂,想起苹果苗刚来时,他心里那股压不住的怕。
    现在牌子掛起来了。
    儿子站在前头,不靠嗓门压人,只靠帐本,果子,合同,还有那一车车往县城走的货。
    老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烟,菸捲被他捏得有点皱。
    陈母站在他旁边,小声说,“点不点?”
    “不点了。”
    老陈把烟收进口袋,眼睛却还看著前头。
    “省一根。”
    陈母知道他不是省烟。
    她没拆穿,只把手里的薄毯往他腿边拉了拉。
    到晌午,第一批入社和试用名单定下来。
    何老蔫排在长期工试用第一位,冯二婶女工队扩到七个人,王木匠那边收了两个手巧后生,周石头的巡坡队也多了两个轮班。
    刘算盘抱著小帐本,脸上那点兴奋怎么都藏不住。
    “这回算真的有架子了。”
    唐雪瞥他一眼。
    “架子有了,帐再乱,照样塌。”
    刘算盘立刻把小帐本抱紧。
    “不乱,我这回真不乱。”
    下午人散得慢。
    牌子掛在工棚外墙,风一吹,木牌轻轻晃,红纸边角还带著一点没压平的卷。
    周石头站在牌子下看了半天,嘿嘿一笑。
    “子云,这回算真立起来了。”
    陈子云也抬头看了看。
    龙门乡果业生產合作社。
    这几个字,確实让这片坡有了更大的名分。
    唐书记站在旁边,胸口那口气也鬆了些。
    “有了这块牌子,村里那些乱心思,能压住不少。”
    “压得住村里,不一定压得住外头。”
    陈子云看向远处。
    山道拐过竹林,往镇上走,再往外,就是县城。
    唐雪抱著帐本走到他身侧,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又在想县里?”
    “嗯。”
    “合作社才刚掛上。”
    “掛上是为了稳住山里。”陈子云声音不大,“可龙门红已经进城了,货往外走,帐也得往外走。”
    唐雪指尖在帐本封皮上压了压。
    她听懂了。
    合作社是根,不是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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