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书店1952年成立,到了1956年公私合营,首都110家私营古旧书店全部合併到中国书店的系统里面。
    更早以前,这一片的书肆,也是跟建国前的那些文人们留下了许多互动。
    鲁迅就曾来过这片地方400多次,並且还在《买“小学大全”记》里吐槽“线装书真是买不起了,乾隆时候刻本的价钱,几乎等於那时的宋本”……
    书店门口的牌匾是由郭沫若题写,李树林上辈子码字之余也写写字,但也只是门外汉,看不太明白这字的好坏,瞅了两眼就进店了。
    店堂不小,四壁全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架上塞满了书。有崭新的,更多的是旧书,线装的、平装的、精装的,年代从晚清到民国再到建国后,什么都有。
    除了旧书古书之外,店里老宣纸和老信笺,素白的、洒金的、印花的,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
    墙上掛著几幅旧字画,有山水,有花鸟,也有几副对联,落款都是晚清民国的小名家。
    这满室沉淀的岁月,让人都不由自主把声音压低了。
    罗志强对这些东西没兴趣,眼睛只盯著柜檯边上那几摞连环画。
    李树林这时倒是来了精神,蹲在旧书堆前头一本一本翻。
    虽然大漏捡不著,但是这些古旧书也值得收藏收藏,好歹跑贏通货膨胀嘛。
    李树林刚翻到一本民国版的《陶庵梦忆》,另一只手则伸向一本民国版的《明人小品文选》,却忽然觉得身边多了一个人,好像也想去拿他看上的那本书。
    侧头望去,只见旁边立著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约莫六十上下,戴著一副黑框老花镜,一身洗得柔软的银灰色的確良褂子,下身深色布裤,脚上一双乾净的黑布鞋,手里已经拿著一本旧戏曲话本。
    老头也抬头看他,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带著一点笑,像是在说“你也看上了这本书”。
    “老爷子,您先请。”
    李树林心中一震,这个老头他曾是见过的!
    上辈子他在网上看过这位掌管咸鸭蛋的神的照片,胖乎乎的,笑眯眯的,跟眼前这张脸慢慢对上了。
    汪曾祺这个名字,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是一个很特別的存在。
    他师从沈从文,抗战时期在西南联大读书,后来当过中学教员、歷史博物馆职员,再后来调到北京京剧团当编剧,参与过《沙家浜》的改编。
    真正让他在文坛上立住脚的,是1979年之后陆续发表的那一批小说和散文。
    他的文章最大的特点就是平淡,不故弄玄虚,不卖弄技巧,像是有个老人在你对面坐著,不紧不慢地跟你嘮家常。
    但你要是仔细品,就能发现这平淡底下全是功夫。
    他的语言乾净到了极致,多一个字嫌多,少一个字嫌少,每一个句子都是锤炼过的,但又不露痕跡,像是隨手拈来。
    他写吃,能让人看得口水直流。
    他在《端午的鸭蛋》里写高邮咸鸭蛋,是这么写的。
    “高邮咸蛋的特点是质细而油多。蛋白柔嫩,不似別处的发乾、发粉,入口如嚼石灰。油多尤为別处所不及。
    鸭蛋的吃法,带壳切开,是一种,那是席间待客的办法。
    平常食用,一般都是敲破『空头』用筷子挖著吃。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
    就这一个“吱”字,把多少人的馋虫都给勾了出来。
    你去问问那些学到这一篇课文的小学生,想不想尝尝高邮咸蛋到底什么味儿?
    他写草木虫鱼、写各地吃食、写旧人旧事,写的都是最寻常的东西,但经他的手一写,就都有了滋味,有了温度,有了人味儿。
    有评论家说他是“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他听了不高兴,说自己就是个普通人,写的东西也没什么了不起,就是想让读者看得舒服,看得高兴。
    “一个人口味最好杂一点,耳音要好一些,能多听懂几种方言。口味单调一点,耳音差一点,也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对生活的兴趣要广一点。”
    这是他在《五味》里写的话,也是他一辈子信奉的生活哲学。
    “话说,我记得,《高邮的咸鸭蛋》这篇文章,就是这老头今年刚应高邮政府写出来的宣传老家的文章?”
    李树林挠了挠头,心里有点恶趣味的想,如果把这老头写的吃的在他吃饭的时候念会怎样。
    心里叫老头,实非不敬,而是这老头生性隨和,在家里家外都乐意让人家叫他老头。
    李树林上辈子还是很喜欢汪曾祺的,尤其是对比某些作家,就不点名了。
    对於这老头,文坛上记住的是那些什么《受戒》之类的,而让他为大眾所熟知的,反而是那些市井细碎的吃吃喝喝。
    按照b站博主嘎嘎富贵鸭的视频,老头一辈子,就只在写食物上发了狠,忘了情。
    文章总是写著写著,突然莫名其妙出现一个神秘的插曲。
    他写荷花的散文,描述完荷花就写荷花收了朵就该吃晚饭了,看似观察荷花,实则计算饭点。
    写雨打荷花思考荷叶的叶面不沾水,不知怎么就突然笔锋一转,开始想,荷叶粥和荷叶粉蒸肉都很好吃。
    到底是怎么转变到这里的?
    那自然是有草灰蛇线伏脉,这一段第一句就是种荷花的藕,不是吃的藕,可给老爷子遗憾坏了,有著在荷花池边上赏花赏叶,想著想著下雨了,走进边上的帐篷,掏出锅砂炒了俩菜的诡异既视感。
    写葡萄也是写一段葡萄的卷鬚,笔锋一转就开始写,要把人家顛成咸菜了。
    写昆明的雨,表面上写昆明的雨,实际上一直在写昆明的菌,还有自己领悟的配套吃法。
    鸡油菌总有一股清香,炒牛肝菌要多放蒜,不然容易晕倒。
    乾巴菌適合和青辣椒一起炒,鸡油菌自己能做菜的配色,昆明的杨梅也好吃,又大又不酸,
    比苏州和金岗山的杨梅都好吃。
    读完了,这一天昆明的雨什么样李树林是不知道,嘴里的雨是一点都没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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