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无论是在哪一朝,哪怕是后汉先高祖皇帝在世时,都不敢將其閒置。
    仍是会安排一些有关民生方面的实质性工作让冯道来做。
    就算是一直轻视文人治国的史弘肇,在面对冯道时,也是礼敬有加。
    为何?只因冯道在民间的威望很大。
    冯道让很多百姓,都能在乱世里有个『活著』的希望。
    而今,莫说宜哥,就连杨邠、史弘肇等人,都想不到,一件小事,刘承祐居然让冯道出面。
    此举,究竟是想让郭家背负一个骂名?还是刘承祐压根就不重视冯道?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杨邠与史弘肇,都没有拦阻的必要。
    於是,冯道便来到了郭府。
    眼下。
    他看著对自己礼敬有加的宜哥,丝毫不动声色。
    只以为这位来自武將之家的嫡孙,会与旁人一样,只不过是表面上尊敬他罢了。
    “老夫奉陛下之命而来,专来调处郭、刘两家纠葛,孙郎君无须这般多礼。”
    既然对方给足了自己礼遇,那么自己也没有端著的必要。
    一念至此的冯道,便亲自將宜哥搀扶起来。
    哪料宜哥坚持再拱手一礼,
    “小子之事,竟劳得冯老出面调停,实乃小子过错,请冯老再受小子一拜。”
    他对冯道的礼遇,既是做给冯道看,也是做给天下人看,更是做给自己看。
    前两者倒还理解,至於这后者...
    其实更简单。
    宜哥要为將来之事谋划、著想,要具有开阔的眼界与格局。
    他礼敬冯道,做给自己看,是要告诉天下读书人,有朝一日,他若为天子,该当如何治国。
    如果说,第一次的礼敬,是宜哥的表面功夫。
    那么这第二次,就能让冯道切实感受到,宜哥对他的尊敬了。
    “你有乃父之风。”
    冯道笑了笑,最终还是將宜哥搀扶起来。
    他曾见过宜哥的父亲,那是一个很尊重读书人的人。
    读书人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读书人能给这个世道带来一些规矩。
    而这个规矩,能让黎民有更多活下去的机会。
    “冯老言重了。”
    宜哥全程无视刘銖。
    他想趁著这个机会,与冯道交好。
    话说回来,其实冯道不算是个『忠臣』,毕竟歷经数朝。
    但五代中的文人,是一边骂著冯道,一边又离不开他。
    为何?只因他是乱世百姓口中的菩萨宰相。
    如今身在开封府担任文吏,后来负责修『五代史』的薛居正,对冯道给出了一个至高的评价,
    “道之履行,郁有古人之风;道之宇量,深得大臣之体。”
    这句话的潜在意思是说,冯道是乱世中不可或缺的一股稳定力量。
    “刘府尹。”
    此刻,冯道將目光转向刘銖,缓声开口道:
    “还请把事情始末据实道来,向郭家小郎赔个不是,此事就此了结,可好?”
    刘銖阴沉著脸色。
    这一遭,是他栽了。
    他能主动来认错,倒不是忌惮郭威。
    而是因为苏逢吉的一句话,“他日夷灭郭氏,重任在你。”
    为了亲手屠戮郭家,他,决定忍了。
    正欲起身回话。
    却不料宜哥当即开口道:
    “冯老,您都来了,小子岂可抓著此事不放?”
    言罢,便看向刘銖,正色道:
    “今日若非冯老登门,我与你之事,断不会就此罢休。”
    “刘府尹,你好自为之,来人,送刘府尹!”
    宜哥的这番话,主要透露出来两个意思。
    一是对刘銖所言,是给冯道一个面子,此事就此作罢。
    二是对冯道所言,因为您,我郭家不追究了。
    这,是一个人情。
    刘銖见郭家有意逐他,哪还能有脸在这儿继续坐著?
    索性起身拂袖而去。
    见状,冯道皱眉道:“孙郎君这是何苦?”
    他的本意是,既然自己来都来了,那便让郭家与刘銖握手言和。
    可是,经宜哥那么一说,两家哪还有握手言和的可能?
    宜哥道:“冯老恕罪,只因小子实在看不惯刘府尹的为人。”
    “此人凶残暴虐,以重刑待百姓,惹得民间怨声载道。”
    “不怕冯老笑话,若小子乃是一介寻常百姓,必寻机杀此万恶之徒!”
    这番话,看似很幼稚。
    实则是想给冯道营造一个人设。
    一个尊重读书人,看不惯恶贯满盈之辈,怀有一腔热血的读书人。
    冯道听宜哥言至此处,果真对宜哥愈发好奇,心存考究地问道:
    “乱世需用重典,若孙郎君身处刘銖的位置,该当如何做?”
    这可难不倒宜哥。
    只见宜哥正色道:
    “冯老明鑑,乱世重典,当诛恶以护善,非屠善以立威。”
    “若由小子来做,当斩贪酷以正法典,宽赋役以安民心,使法为护民之盾而非害民之刃。”
    宜哥深知,他的这番回答很空泛。
    但深知治国要领的冯道,並非想考究宜哥的学识,只是要考究宜哥的品行较之刘銖如何而已。
    果不其然,宜哥的答覆,深得冯道喜爱,他看向端坐在一旁的张氏,笑道:
    “郭夫人,您与郭太尉,有个好孙儿。”
    说罢,宾主尽谈,冯道便整了整衣襟,起身拱手告辞。
    宜哥连忙离座挽留,再三请他留府用了午膳再走,言辞恳切,礼数周全。
    宜哥见冯道意已决,神色间並无转圜余地,便不再强留。
    片刻后,府门处。
    冯道正待迈步,却见宜哥已快步走到阶下,亲自为他掀起车帘,躬身道:
    “冯老既不肯赏光,容小子送您回府,就当您老全了晚辈敬长之心。”
    宜哥这番举动大出冯道意料。
    他宦海沉浮数十载,见惯了趋炎附势之辈,也见多了故作清高之人。
    却极少有年轻一代的高门子弟肯放下身段,亲自执晚辈礼送他归家。
    他微微一怔,目光在宜哥脸上停留片刻,终究頷首,缓步登上了轿輦。
    其实,宜哥已经表现出了对冯道的礼敬,完全不需要再去相送,但为何非要执意送呢?
    一来,是他要让天下人知道一件事。
    当今天子刘承祐不尊重这位四朝元老。
    但郭家的嫡孙,或者说郭家,待冯老,如长辈。
    二来,身为四朝元老,有著极高威望的冯道,竟是被刘承祐派来处理宜哥与刘銖之间的小事。
    这不合礼制,更不符合规矩。
    此后,冯老的顏面何存?
    刘承祐將冯道的顏面丟下。
    那么宜哥,就將冯老的顏面再捡起来。
    郭家嫡孙亲自护送冯道归府,而且,还不是骑马护送。
    而是抬轿相送!
    宜哥亲自抬轿送冯道回家!
    当冯道察觉,是宜哥亲自抬轿时,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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