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没授权是吧?行。”
    陈纪淮没有因为陈聿的拒绝而气馁,反而下巴微扬,直直看向他。
    注意到对方刻意拉开的距离,陈纪淮心里微微有些失落。
    隨之而来的是一股不服输的要强。
    她可不想做什么只能被护在温室里的笨蛋千金。
    “那我向你要一个考题。陈督导,接单吗?”
    陈聿垂下眼睫,视线从她近在咫尺的鼻尖滑过。
    “外面风大。”
    他避开她的注视,不著痕跡地拉开距离,转身走向客厅。
    “进来说。”
    陈纪淮暗自攥了下拳,像个终於拿到了谈判资格的挑战者,跟了过去,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书包隨意丟在沙发扶手边,粉色的拉布布掛件半垂在半空中,在深色的真皮沙发上,显得跳脱又眨眼。
    陈聿拿过茶几上的恆温水壶,替她倒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推到她面前。
    “考题可以给你。就定它吧。”
    他手指轻抬,点向粉色掛饰。
    陈纪淮接过水杯,顺著他的视线看去。
    “你是说,让我去拆童书翰的局?”
    陈聿摇头。
    “不止有他,是三个人。”
    “如果他们真有別的目的,必然还会製造接触的机会。”
    陈纪淮抿了口水,带著点属於学生的惯性思维开口。
    “沙箱的报告准吗?万一人家真就是好心,只是恰好路过帮忙捡了掛件呢?”
    陈聿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有这种想法,微微笑著说。
    “我给你讲个小故事?”
    陈纪淮来了精神。“嗯,好啊。”
    陈聿微微后靠,娓娓道来。
    “十四岁那年在苏黎世,我刚帮uncle做好一份矿业报表。”
    “他很满意,还答应周末陪我去射击俱乐部,我当时心情特別好。”
    “从酒店出来时,有个人撞了上来,咖啡洒了我一身。”
    “弄脏了我刚定做好的外套。但我心情不错,並没有想追究。”
    “可他看起来非常愧疚,掏出手帕不停地给我擦拭道歉。”
    “还坚持要脱下自己的大衣给我披上。”
    “他拉著我的手腕,非要请我去对面的高端商场,说要重新买一件高定赔给我。”
    陈纪淮眼睛眨了眨,代入了一下那个场景。
    “这人態度挺好的呀。然后呢?”
    陈聿低低地笑了一声,摇摇头。
    “如果我当时真顺了他的意,离开保鏢的视线。”
    “等待我的就不会是新衣服。”
    “而是一辆套牌的麵包车,和一支高浓度镇静剂。”
    陈纪淮闻言,原本轻鬆的表情渐渐收敛。
    陈聿声音依然温和。
    “纪淮,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们可以选择相信善意。”
    “但在排除所有恶意的可能之前,不要轻易交出你的底牌。”
    陈纪淮收起最初那种带著点游戏性质的试探,郑重点头。
    “我知道了,陈督导,这个考题我接受。”
    “不过,既然是考试,你总得定个评分標准吧?”
    陈聿略一沉吟。
    “標准很简单。”
    “满分,是不露痕跡地摸清他们的底牌。”
    “及格,是全身而退。”
    他端起水杯,目光沉静看向她。
    “不过在开始之前,先记几条规矩。”
    陈纪淮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第一,不许用家里的安保去清场压制。”
    “你要自己观察。”
    “谁在试探你,谁在递台阶,谁在等你踩坑,都要自己分出来。”
    陈纪淮应道:“嗯,没问题。”
    “再一个,別太早露底。”
    陈聿继续交代。
    “別让对方轻易激怒你,更別轻易被感动。”
    “在拿到实锤之前,就把他们当做最普通的同学去周旋。”
    陈纪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似乎不算太难。
    “还有吗?”
    “嗯。”
    陈聿语气郑重了许多,视线锁住她的眼睛。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绝对不要为了证明你自己,而把自己置於险境。”
    “一旦发现对方手里的牌,超出了你现有的筹码,立刻停手。”
    “喊家里兜底。我们隨时可以掀桌子离场,没必要陪任何人玩命。明白吗?”
    陈纪淮明白,陈聿不仅是在给她出题,更是在教她如何保全自己。
    心跳再次隱秘地漏了一拍,她认真应下。
    “记住了。”
    正说著,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纪淮划开屏幕扫了一眼,眉眼生动起来。
    “黛黛办事真利索,出了三套房源让我挑。”
    为了看清屏幕上的户型小图,她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凑到了陈聿那边的沙发扶手旁。
    她半倾著身,把手机递到他眼前。
    髮丝从肩头滑下来,发梢扫过他的袖口。
    陈纪淮这才反应过来,两人的距离有些近了。
    她闻到他身上极淡的雪松味。
    陈聿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了一下,很快又鬆开。
    陈纪淮耳根发热,只能盯著屏幕装作没发现。
    “你看这个……”
    “这个复式,照片还挺不错的。”
    她指尖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点开第一张图。
    借著放大图片的动作,她悄悄往后退了半寸。
    “咦?顶层带私人泳池,私密性好像很好耶。”
    “嗯……第二套是江景大平层,开车到学校二十分钟,安保是顶配的。”
    陈聿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第三套呢?”
    “第三套是教职工小区,物业好像差了点。”
    陈纪淮认真看著资料。
    “但这里面住的全是大学老师,我们班的任课老师就有好几个住这里面。”
    陈聿放下水杯,重新掌控聊天节奏。
    “你是怎么想的?”
    陈纪淮偏头看他,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观理智。
    “我的目標是减少麻烦,安安稳稳上学。”
    “那选第三个教职工小区是不是最合適?”
    陈聿不置可否。
    “理由?”
    陈纪淮一本正经地分析。
    “离学校近啊。而且人文环境好,住那儿不显山露水的,不起眼。”
    陈聿眼瞼微垂,轻描淡写地戳破了她的盲区。
    “那你有没有想过,就凭教职工的物业,能挡住麻烦吗?”
    陈纪淮还没转过弯来。
    “能有什么麻烦?”
    “再说了,这小区物业不都这么回事儿嘛?保安大叔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陈聿语气平静地指出事实。
    “你昨晚在星空海弄出了那么大动静。”
    “如果有人企图跟踪你,或者想挖你的背景底细。”
    他反问。
    “你觉得教职工小区那种起落杆,能拦得住谁?”
    说到这个,陈纪淮肩膀一塌。
    “別提了,早知道,这种风头我不出也罢。”
    她懊恼地嘆了口气,指尖在屏幕上烦躁地划回了第一张复式豪宅的照片。
    “唉,那要不就选这个顶层复式?”
    “既然要找顶级安保,我直接选最贵的不就好啦!”
    陈聿並没有立刻否定她,而是循循善诱。
    “我听周礼提起过,你和纪安都不愿意被人天天盯著,想要私人空间。”
    陈纪淮眨了眨眼,总觉得这话耳熟。
    “咦,这话好像是我说的。”
    陈聿適时点了一句。
    “那你还记不记得,为什么会有鼎辰科创这个公司的存在?”
    陈纪淮脑海中亮起一盏灯。
    暑假里一家四口敲定对外策略的情景,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和哥哥都不愿意过被狗仔盯著拍的日子,所以才弄了鼎辰科创。
    而陈彦武的公开身份,就是一个身家三五亿的科技投资新贵。
    “我懂了!”
    陈纪淮恍然大悟。
    “最贵的地方,坏处就在於太扎眼了。”
    “我要是住进这种顶奢楼盘,搞不好又得被学校里那些閒得蛋疼……”
    话音戛然而止。
    陈纪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爆了粗口。
    在一个从小受精英贵族教育的男人面前,刚才好不容易立起来的运筹帷幄小千金人设,瞬间碎了一地。
    她赶紧咬住下唇,耳根微红地偷偷瞥向旁边的人。
    陈聿眼底漾开笑意,发出一声低笑。
    “话糙理不糙。”
    他淡淡地接过了她的话茬,替她將尷尬揭过。
    陈纪淮鬆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
    她赶紧把画面定格在第二套房源上。
    “咳……那什么,这个大平层就刚刚好。”
    “不算顶奢,不会一住进去就引起太大的关注。”
    “但门禁和安保够用,同学想堵门也没那么容易。”
    她重新扬起下巴,试图找回气场。
    “而且这个价位,跟我爸现在对外那个身份也对得上。”
    “好,就这套了!”
    陈纪淮一锤定音,掩饰著自己刚才乱掉的节奏。
    选完房,陈纪淮起身送陈聿出门。
    起身的瞬间,肩上的羊绒披肩隨著动作滑落。
    陈聿下意识伸手去接。
    他的手在即將触碰到她肩侧时,硬生生停住。
    他收敛动作,將半空中的披肩稳稳接在手中。
    然后隔著一点距离,递迴她手里。
    恰好此时,范依擦著头髮从浴室里走出来。
    “聿少,你今晚住哪啊?”
    陈聿已经退回到了门外那一侧的安全距离。
    “我住走廊对面的安保套间。”
    他看著陈纪淮,语气又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克制。
    “有任何事,隨时联繫。”
    “晚安。”
    厚重的双开木门合上。
    咔噠一声。套房里安静下来。
    陈纪淮站在玄关,视线落到沙发扶手边的粉色拉布布上。
    她走过去,把掛件重新扣回书包。
    小怪兽晃了晃,像在冲她齜牙。
    范依边擦头髮边问:“刚刚听你们好像在说什么考核?”
    陈纪淮抬眼,笑著颳了刮闺蜜的鼻子。
    “家里的考核,咱们见招拆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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