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材料场。
    月亮被云盖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陈到趴在木料堆中间的缝隙里。身上盖了半截旧篷布。
    篷布上压了两根木条。跟周围的废料混在一起。
    他到的时候是戌时末。趴了三个时辰了。
    腿麻了两回。左胳膊肘压在木料稜角上,已经没知觉了。
    材料场四周静得只剩虫叫。
    值夜的两个人在东头棚子里。白毦兵事先打过招呼——今晚不用管西头。
    子时一刻。
    脚步声。
    轻。很轻。布鞋踩在碎木屑上。沙沙的。从南面过来。
    陈到的手从篷布底下摸到了短刀柄。没抽。
    脚步停了。
    就在木料堆西端。三步远。
    一个人影。矮个子。站著。左右扫了一圈。
    等了十息。
    没动静。
    人影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截东西。竹管。
    陈到的呼吸放到最浅。
    冯渠蹲在木料堆边上。手里捏著竹管。没打开。在等人。
    等“赵安”。
    一刻钟过了。
    没人来。
    冯渠的手开始动了。把竹管塞回怀里。站起来。
    要走。
    陈到动了。
    篷布掀开。木条滚落。哗啦响。
    冯渠的反应比预想中快——转身就跑。
    跑了一步。
    陈到的手扣在他后颈上。五根指头。捏得死紧。冯渠往前扑了半步,被生生拽回来。后脑勺撞上木料堆。
    闷响。
    冯渠的手伸进腰间——一把锥子。尖的。铁匠用的那种。
    陈到另一只手横过去。掰。手腕关节咯吱响了一声。锥子掉了。
    冯渠张嘴要喊。
    一团布塞进去了。
    白毦兵从材料场南侧翻墙进来两个人。三个人把冯渠按在地上。麻绳捆了。手脚都绑上了。
    前后不到十息。
    陈到蹲下来。从冯渠怀里掏出那截竹管。又摸了摸他腰间。一个布袋。打开——七粒黑豆。
    冯渠趴在地上。脸朝下。嘴里堵著布。鼻子呼呼喘。身子不挣了。
    “带走。走暗道。別让工兵营的人看见。”
    两个白毦兵架起冯渠。从南墙翻了出去。
    陈到把锥子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铁匠锥。尖端磨过。能扎穿皮甲。
    他揣进袖口。往中军帐方向走。
    ——
    中军帐。
    刘禪没睡。坐在案前翻堪舆图。
    陈到进来的时候带著夜露的潮气。
    “抓了。”
    刘禪把堪舆图合上。
    “他说话了没有。”
    “嘴堵著。没来得及问。”
    “赵安那边这两天还有新东西没有。”
    陈到从袖口掏出一页纸。折了两折的。
    “昨天又审了一轮。赵安多交代了一条——铁钉跟他同村。也姓赵。以前在村里是铁匠。后来被征去了陈仓守军。”
    刘禪接过纸。扫了一眼。搁在案角。
    “带过来。”
    陈到犹豫了一息。
    “在这里审?”
    “就在这里。朕问两句。问完你带走接著审。”
    陈到出去了。
    一刻钟后。冯渠被押进来。
    嘴里的布团取了。手脚还绑著。跪在帐中间。
    刘禪坐在案后。油灯只点了一盏。昏。冯渠抬头看。看不清上面坐的人的脸。
    “冯渠。”
    冯渠的身子僵了一下。
    “陈仓守军輜重队伍长。建兴六年降。编入工兵营。”
    冯渠低著头。不说话。
    “赵安的上线。代號铁钉。每半月往陈仓方向送一次信。信里写的是蜀军兵力、粮道、將领动向。”
    冯渠的肩膀抖了。幅度很小。
    “赵安招了。周福也招了。你是最后一个。”
    沉默。
    刘禪从案上拿起那七粒黑豆。一粒一粒摆在案沿上。整整齐齐。
    “司马师安排你的。城破之前——你就是他的人。陈仓落了,你顺势混进来。”
    冯渠的头抬了。
    黑暗里两只眼睛。不是恐惧。是惊。
    “你——”
    “朕什么都知道。问你只是確认。你说不说,不影响结果。”
    冯渠的喉结动了两下。咽了口唾沫。
    “说了能活?”
    “不说也能活。但说了——你的家人能活。”
    冯渠的身子塌了。从跪著变成了瘫坐。像被抽了筋。
    “武功县赵家村。你不姓冯。你姓赵。跟赵安一个村的。以前打铁的。”
    冯渠——赵姓的男人闭了眼。
    “我说。”
    陈到上前一步。
    “你的接头人。陈仓那边的。城破之后——跑了还是降了?”
    “降了。混在降卒里。但——”
    他顿了一下。
    “城破第三天就跑了。往东。说是回洛阳復命。”
    跑了。
    刘禪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
    跑了就跑了。那头线断了。这边三个节——全拿下了。
    “还有没有別人。蜀军里面。司马师安插的。除了你们三个。”
    “不知道。我只认识赵安。赵安只认识周福。上线跟我单线。我不认识旁的人。”
    单线联络。標准的谍报规矩。
    刘禪摆了摆手。
    “带走。关起来。好好养著。別打。”
    陈到架起冯渠。出帐。
    帐帘落下。
    刘禪把案沿上的七粒黑豆拢到掌心。攥了一下。搁进暗格。
    三条鱼。全收了。
    军中这条暗线——断了。
    ——
    第十六天。天亮。
    斥候的帛条像雪片一样飞进来。
    第一封。
    “北岸。今晨。又有三百余人渡河。兗州兵为主。其中有一名屯长。”
    第二封。
    “司马懿大营。炊烟今日只剩五处。以前三十余处。”
    第三封。赵云送进来的。
    “北岸营中。今晨杀马声。至少十匹。”
    刘禪把三封帛条压在镇纸底下。
    杀马了。
    粮吃完的最后手段。杀战马充飢。骑兵没了马——就是步兵。
    “降兵总数多少了。”
    陈到翻册子。
    “截至今早。共计一千四百二十三人。”
    六万人。跑了一千四百多。不到百分之三。但每天在加速。
    “那个屯长——审了什么出来。”
    “审了。他说营里现在每天两碗马肉汤。没有粮。杀马——先杀驮马。战马还没动。但驮马只剩二百匹了。”
    二百匹驮马。撑不了两天。
    之后就是战马。
    六万大军。战马万余匹。一匹马能餵二十人一天。万匹马——能撑半个月。
    但没了马。骑兵就废了。
    司马懿不会蠢到把骑兵全废掉。
    他会做选择。
    要么——渡河决战。趁还有骑兵的时候。
    要么——撤。带著还能跑的骑兵撤回洛阳。步兵丟在长安。
    刘禪从案下抽出方略第三稿。
    翻到最后那页。
    上面写著——“第七天,司马懿要么渡河决战,要么退回洛阳。”
    今天第六天。
    明天。
    “陈到。传令魏延。”
    陈到拿笔等著。
    “蒲坂渡方向。魏延三千骑。即刻西移。插到长安东面六十里。堵住洛阳方向的退路。”
    陈到写完。封了火漆。
    “再传姜维。”
    “姜维五百骑。从陇右西道出来。移到长安北面。与赵云南面形成夹角。”
    两道命令。封口。交走了。
    刘禪靠在椅背上。
    南面——赵云一万人钉在五丈原。
    东面——魏延三千骑堵退路。
    北面——姜维五百骑虚张声势。
    西面——诸葛亮困著郭淮。
    四面。
    合围。
    “子龙將军。”
    赵云从帐外进来。
    “今天灶火——加两头野猪。再煮。”
    赵云的嘴角抽了一下。
    “陛下。南坡那边降兵闻著味道都流口水了。”
    “让他们流。让北岸也流。”
    赵云走了。
    刘禪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帘。
    渭水。
    太阳照在河面上。白花花的。
    对面那座大营。以前从这里看过去——旗帜密密麻麻。
    今天。旗少了三分之一。
    明天。
    刘禪鬆开帘子。回到案前。
    提笔。在方略最后一页写了四个字。
    “请君入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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