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张晓的推荐意见拿到手以后,
    张家饭桌上的话题就绕不开“中专”两个字。
    张鸣一开始还在酸溜溜地道,
    “晓晓这下好了,唱几回歌,就要成文艺骨干了。”
    张晓抱著碗,立刻反击:“你有本事也唱啊。”
    张鸣嘴硬:“哼!我是不稀罕。”
    刘桂兰瞥他一眼:“你不是不稀罕,你是没那个调。”
    张鸣一下噎住,半天才憋出一句:“妈,您这话太伤人了。”
    张建国端著碗,难得笑了一下。
    张伟没有跟著打趣,而是把推荐意见重新摊在桌上。
    “晓晓,这事不能只当热闹看。
    街道和区文化馆愿意推荐,是因为你这次联欢会表现不错。
    可推荐材料也有时效,不是今天放进箱子里,几年以后还一定管用。”
    张晓脸上的得意慢慢收了起来。
    “哥,那你是真觉得我该考中专?”
    张伟先点了点头,又摇摇头,而后严肃地说道:
    “不是我替你定,是要你自己想明白。
    大学当然好,可时间长,也就变成了“长效主义”。
    咱家什么情况,你也清楚。
    爸妈养我们几个不容易。
    你要是走中专,毕业早,分配稳,能早一点进单位、有工资、有饭碗。”
    刘桂兰立刻接话:“对,妈不懂那些大词,
    但知道一个道理,女孩子有个正经单位,比什么都强。”
    张晓低头捏著筷子,半天没说话。
    她平时爱热闹,也爱被人夸。
    可真让她选前途,她心里还是慌。
    “嗯,如果考大学的话,可我成绩也不是特別拔尖。”
    张伟说道:“所以才更要抓住推荐机会。
    你这次有街道和文化馆的材料,学校也会重视。
    你要是愿意走文艺宣传这条路,就得从现在开始把功课稳住,別光靠唱歌。
    中专也不是隨便进的。”
    张鸣在旁边忽然说道:“你要是真考上中专,以后是不是也能分配?”
    “那得看她学得怎么样。”张伟说道,
    “但路会比现在清楚。”
    张晓看向张建国。
    “爸,您觉得呢?”
    张建国放下碗,想了想才说道:
    “你哥说得对。
    先参加培训,看看合不合適。
    要是真能走中专,也不丟人。
    你哥就是中专毕业分到南锣鼓巷国营粮店,当出纳,家里才一点点稳下来。”
    刘桂兰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也有些怀疑。
    她总觉得张伟这孩子看得比他们远,可到底远在哪儿,她问不出来。
    最后,她只说道:“晓晓,你哥不会害你。先去培训,別怕。”
    张晓抿著嘴,点了点头。
    “那我试试。”
    张鸣嘆了口气道,
    “完了,这家里一个五好青年,一个未来文艺骨干,就我最没出息。”
    刘桂兰顺口道:“你知道就好。”
    张鸣捂著胸口:“我决定了,下次考试我要考过七十分。”
    张晓噗嗤笑了:“你先別把牛皮吹破。”
    “你等著。”
    张伟看了张鸣一眼:
    “真想爭口气,就別光嘴上说。回头我给你列几道题。”
    张鸣脸色一变:“嗯……哥,其实我觉得,考我六十分也挺好的。”
    “哈哈哈……”
    屋里顿时笑开。
    可笑归笑,张晓心里已经把中专这件事记住了。
    当天傍晚,街道小干事又来了一趟。
    王主任的安排定下来了。
    前两场街道活动已经排好,
    最后一场放在红星轧钢厂,
    趁工厂露天电影放映前热场。
    轧钢厂职工多,家属也多,
    街道想借著这个机会,
    这让劳动节联欢会的气氛再次活跃起来。
    张建国听到“红星轧钢厂”几个字,愣了一下。
    “到我们厂?”
    小干事点头:“王主任说了,张伟同志和张晓同志演唱《歌唱祖国》,群眾反响好。
    轧钢厂那边也愿意配合,电影放映前安排一个短节目。”
    刘桂兰有些紧张:“厂里那么多人,晓晓能行吗?”
    张晓本来已经练得有些累了,一听又要唱,嘴角都歪了下去。
    “妈,我嗓子还没完全好呢。”
    张伟看了她一眼:“不想去?”
    张晓小声道:“也不是不想,就是有点累。”
    张鸣在旁边立刻说:“你不去我去。”
    刘桂兰瞪他:“你去干什么?上台喊口號?”
    张鸣不服:“我也能喊得挺整齐。”
    张晓被他逗笑,紧张散了一半。
    张伟说道:“最后一场唱完,我给你买汽水。”
    张晓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北冰洋?”
    “看买不买得到。”
    “买不到呢?”
    “普通汽水,两瓶。”
    张晓立刻坐直:“嗯,那我感觉我嗓子瞬间好了一大半呢。”
    张鸣酸道:“哥,我劈柴有没有汽水可以喝呀?”
    张伟看向他:“你考试过七十,我也给你买。”
    张鸣一咬牙:“行吧,我记住了。”
    刘桂兰看著几个孩子,嘴上骂:
    “你们啊,一个个都让汽水牵著走。”
    可她自己心里却踏实了些。
    最后一场演出这天,张伟先去粮店把帐交清。
    孙桂芬把票据夹递给他时,还是那句话。
    “唱歌归唱歌,帐归帐。
    你今天下午去轧钢厂,上午这几笔现金帐先核完。”
    张伟笑道:“孙姐,我记著。”
    唐秀兰在前厅听说他们要去轧钢厂,立刻起鬨。
    “这回可厉害了,唱到你爸厂里去了。
    张伟,你可得给张师傅长脸。”
    陈跃进也笑:“轧钢厂工人嗓门大,你们可別被他们嚇住。”
    周建民从办公室出来,叮嘱道:
    “这场是街道安排的群眾宣传演出,不是比赛。
    你们稳稳噹噹唱完就行。
    张伟,还是那句话,代表单位出去,別失了分寸啊。”
    张伟点头:“主任您放心。”
    下午,张伟带著张晓跟街道的人一道去了红星轧钢厂。
    轧钢厂大门比粮店气派得多,
    铁门上刷著红字,
    门口宣传栏里贴著先进工人照片和生產標语。
    厂区里时不时传来机器声,
    空气里带著铁屑、煤烟和饭菜混杂一起的味道。
    张建国已经在门口等著。
    他换了一身乾净工装,袖口还沾著洗不掉的油印。
    几个工友围在他身边打趣。
    “老张,这就是你家张伟?”
    “听说在国营粮店当出纳,还上了市里联欢会?”
    “你小子可以啊,一声不吭就生了个能露脸的儿子。”
    张建国摆摆手,嘴上很克制。
    “孩子就是跟著组织活动唱了两句,没你们说得那么玄乎。”
    可他眼角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一个老工友拍了拍他的肩:
    “別谦虚了。咱们厂多少孩子,能上台唱给全厂职工听?
    今天你就等著露脸吧。”
    张建国咳了一声:“別捧,別捧,孩子还年轻。”
    张晓站在一旁,偷偷跟张伟说:
    “哥,爸嘴上说別捧,脸都快笑开了。”
    张伟低声道:“別拆穿他。”
    轧钢厂露天电影场已经摆好了木板凳。
    一大片空地前面支著白色幕布,放映机还没开。
    职工和家属陆续进场,
    有人端著搪瓷茶缸,有人抱著孩子,
    还有几个年轻工人站在后头说笑。
    台子很简陋,就是几块木板拼起来,
    旁边放了一个话筒架,后面掛著红布条。
    “庆祝劳动节群眾文艺宣传演出”。
    张晓看见下面越聚越多的人,刚才那点兴奋又退了。
    “哥,人比礼堂还多。”
    “礼堂里坐著领导,这里是职工家属。”张伟说道,
    “你就当给爸和他的工友唱。”
    张晓咽了咽口水:“那我更怕了。”
    “怕就少看人。看幕布。”
    不远处,易中海也到了。
    他穿著乾净工装,贾东旭陪在旁边。易中海表面镇定,脸上还带著一贯的严肃。
    可当他看见张建国被工友围著夸时,
    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板凳腿。
    以前在四合院里,张家就是普通住户。
    张建国老实,刘桂兰泼辣归泼辣,也就护家。
    可现在不一样了。
    张伟分了房,在粮店站住脚,上了市里联欢会,
    又被街道请到轧钢厂热场。
    张家的声势,是一件一件堆起来的。
    易中海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不平衡。
    一个年轻人越出息,他这个一大爷的话就越没分量。
    贾东旭注意到师父的脸色,低声问:“师父,您怎么了?”
    易中海回过神,摇摇头道,
    “没事。”
    贾东旭看了台上一眼,说道:“张伟確实是稳当的人。
    院里那几个年轻人里,他算冒头最快的。”
    易中海沉默了一下,才说:“年轻人冒头是好事。”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却想到了傻柱。
    贾家负担越来越重,东旭自己也有小家要顾。
    真要说以后养老,还得有个能听话、心软、又有本事的人。
    傻柱脾气冲,可好拿捏。
    张伟不一样。
    这孩子太稳,稳得让人插不进去手。
    另一边,刘海中也来了。
    他背著手,站在几个工友中间,听见有人夸张伟,脸色有些发酸。
    “年轻人有进步是好事,不过不能骄傲。我们家光齐以后也得好好爭气。”
    旁边刘光齐正好听见,忍不住小声道:“爸,我又不会唱歌。”
    刘海中脸一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怒骂道:
    “谁让你唱歌了?我是说上进!”
    刘光齐小声嘀咕道:“额,那您也没给我自行车票啊。”
    旁边几个人差点笑出来,刘海中的脸顿时黑了。
    阎埠贵听说了后也在现场,他不关心唱得好不好,眼睛一直在张伟身上打转。
    “这演出唱一场,有没有补助?街道安排的,总不能白唱吧?”
    三大妈站在旁边,小声道:“你能不能別老想著补助?”
    阎埠贵理直气壮:“我这是在算日子。
    人家张家现在有荣誉、有票、还有街道照顾,日子越过越宽了。”
    电影放映前,街道干部上台讲了几句,隨后报幕。
    “下面请南锣鼓巷国营粮店张伟同志、张晓同志,为大家演唱《歌唱祖国》。”
    台下有人一听“是张建国家的儿子”,
    立刻看向张建国。
    “老张,你家孩子上台了!”
    张建国挺了挺背,却还是摆手:“听歌,听歌。”
    张伟和张晓走上木台中央。
    没有正式礼堂的灯光,也没有完整伴奏团。
    只有街道借来的手风琴,还有一面小鼓。
    张晓看著下面黑压压的人,手又想去攥衣角。
    张伟低声提醒:“鬆手。”
    张晓放开手,深吸一口气,小声道,
    “哥,记得我的两瓶汽水哦。”
    张伟嘴角一动:“唱好了才有。”
    张晓点头:“好!”
    手风琴声响起。
    只是这一次,伴奏简单,反倒更考验人声。
    张伟等了一下,稳稳开口。
    他的声音一出来,台下原本说笑的人慢慢安静。
    工厂空地大,声音容易散。
    可张伟的气息压得住,字也清楚。
    没有礼堂里的铜管和鼓点,反而多了几分清亮。
    张晓跟进的时候,第一句还有些轻。
    台下人多,她心里还是怕。
    张伟微微侧身,把声音放缓一点,像前几次一样托住她。
    张晓听见哥哥的声音,心里一下稳了。
    第二句,她抬起来了。
    女声亮起来以后,台下不少家属都抬头看。
    “这小姑娘唱得不错。”
    “老张家闺女吧?”
    “不是说是妹妹吗?兄妹俩都爭气。”
    张建国站在人群里,听著这些话,嘴上没说一句,眼眶却有些热。
    台下的易中海看著台上张伟,手指按在板凳腿上紧了紧。
    他忽然发现,张伟不需要在院里吆喝,也不需要找人撑腰。
    只要这样站上台,唱一首歌,別人自然会看见他。
    这才是最难办的。
    贾东旭也听得认真,低声说道:“师父,他真不一样。”
    易中海没有接话。
    一曲唱完,空地上掌声响起。
    工人们的掌声更直接,不像礼堂里那么克制。
    有人喊了一声“好”,很快又有人跟著叫好。
    张晓愣了一下,隨即激动得脸都红了。
    张伟带著她鞠躬下台。
    刚下台,张晓就拽住他的袖子。
    “哥,记得两瓶哦。”
    张伟看她满头细汗,忍不住笑了。
    “记著呢。”
    街道干部也走过来,笑著夸道:
    “唱得好,轧钢厂这边反响不错,王主任听了肯定高兴。”
    张建国的工友们围过来。
    “老张,你这儿子真行!”
    “闺女也不错,嗓子亮。”
    “你家这以后不得了。”
    “……”
    张建国摆著手:“过奖了,孩子还得练。”
    嘴上虽谦虚著,但他今天的腰杆明显比平时直。
    电影很快开始。
    白色幕布上亮起光,职工家属们重新坐下。
    张伟带著张晓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汽水。
    不是北冰洋,是普通橘子汽水。
    张晓也不嫌弃,抱著瓶子,笑得眼睛都弯了。
    “哥,你总算是说话算话的人。”
    张伟把另一瓶递给她:“慢点喝,別呛。”
    张晓喝了一小口,舒服得直眯眼。
    “这几场唱下来,我觉得比上学还累。”
    “所以你现在知道,台上露脸不是光风光了?”
    “知道了。”张晓点头,
    “不过要是以后去培训班,也能经常有汽水吗?”
    张伟看了她一眼:“想得美。”
    张晓吐了吐舌头。
    不远处,刘海中还在训刘光齐。
    “你看看人家张伟,再看看你。
    人家能上台,能拿奖,还能让街道请到厂里来。
    你呢?”
    刘光齐小声道:“爸,人家是唱歌,我又不是干这个的。”
    “你还顶嘴?”
    “看我不打死你个兔崽子!”
    “整天就知道吃了喝!”
    ……
    旁边几个工友憋笑憋得难受。
    阎埠贵则盯著张伟手里的汽水瓶,低声对三大妈说:
    “你看,又买汽水。张家现在真是宽裕了。”
    三大妈说道:“人家孩子唱得好,买瓶汽水怎么了?”
    阎埠贵哼了一声:“我就是算算。”
    电影的光照在人群脸上。
    易中海坐在板凳上,目光却没在幕布上。
    他看著不远处张建国被工友们围著说话,又看了看陪在自己身边的贾东旭。
    东旭是徒弟,有情分。
    可贾家负担重,秦淮茹又精明,贾张氏更是难缠。
    易中海慢慢收回目光,心里有了新的盘算。
    张伟这条路,他插不进去。
    那就得把能抓住的路抓紧。
    电影放完时,天已经黑透。
    张伟带著张晓跟张建国一起往外走。
    一路上,张建国的工友还在打招呼。
    “老张,明儿上班请我们喝水啊!”
    “你儿子今天给你长脸了!”
    张建国笑著摆手:“喝水行,茶叶没有。哈哈哈……”
    张晓小声对张伟说:“爸今天走路都不一样。”
    张伟笑道:“让他高兴高兴。”
    回南锣鼓巷的路上,张晓抱著空汽水瓶,像抱著什么宝贝。
    张鸣没来,要是知道她喝了两瓶汽水,估计又得酸一晚上。
    张伟想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场轧钢厂清唱,算是把街道宣传演出的尾声唱稳了。
    可他心里明白,等消息传回九十五號院,又少不了一阵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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