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后半夜停了。
    天刚亮,高坡村的土路有木轮碾过积雪。
    铁匠张师傅跟两个徒弟推个平板架子车进了药厂的院子。
    车上用草绳捆个高大的铁製物品。
    铁柜两米多高,通体青黑。
    刚淬过火,表面残留青紫色的斑纹。
    准备上工的村民围过来,往车上看。
    “这啥东西?看著很沉,怕是有几百斤?”
    “听说是陈风让铁匠连夜打的烘药架子。这玩意能烘药?咱一直都用柴火灶焙药,用这个,別把药材都烧出铁锈味。”
    “对,铁器伤药性,老规矩了。陈风挣了点钱就折腾这些没见过的玩意。”
    村民们议论纷纷,都挺怀疑的。
    陈风从屋里出来,穿件黑色棉袄,袖口挽的。
    他走到架子车旁,拍拍铁柜的侧壁。
    铁柜发出声响。
    “张师傅,辛苦了。”
    陈风检查铁柜底部的活动风门和抽屉。
    焊接处有点糙,但咬合严密,夹壁设计符合他的要求。
    老铁匠张师傅抹去额头的汗,呼出一口白气,“陈厂长,这活儿费工夫。我带著徒弟拉了一夜风箱,尺寸完全照图纸做的。风道跟滑轨都不能有偏差,不然抽屉就拉不动。你看合用不?”
    “合用,手艺很好。”
    陈风从兜里掏钱,数出双倍的工钱递过去,又塞了一包烟。
    “两位兄弟也辛苦了,进屋喝碗薑汤。”
    张师傅接过钱。
    他觉得这年轻人能设计出这么精妙的铁器结构,很了不起。
    陈兴跟几个人合力把铁柜抬进烘乾房。
    这间房加固过,墙壁糊了黄泥,顶上有出气孔,用来防潮散热。
    姚师傅背著手进来。
    他绕著铁柜转了三圈,刮刮铁皮,又闻了闻。
    “陈风,你真要用这玩意烘冬重楼?”姚师傅问。
    “姚师傅,这个比大灶好用。”
    陈风说著,把一根温度计插进铁柜的孔洞。
    “胡闹!”
    姚师傅一巴掌拍在铁柜上。
    “中药炮製讲究火候。冬重楼忌讳铁器直接炙烤,要用文火慢焙锁住药性。你用铁柜烧炭,热气闷在里面,这是糟蹋药材!”
    陈风拉开铁抽屉,指著里面的铁丝网格说:“姚师傅,药材不直接贴著铁板。网格底下是空的,热风从两边夹壁通道上来,横著吹过去。这叫对流,药材不见明火,不沾烟尘,比大灶乾的匀。”
    “火候咋控制?大灶火大了,我能撤柴火。这个烧起来,里面贼热,你咋进去?”姚师傅问。
    陈风指著铁柜的玻璃管温度计:“看这个。红水升到哪,就代表里面多热。今天烘冬重楼,温度不能超八十度,最好是七十五度。高了就关风门,低了就添炭。”
    姚师傅看著玻璃管,不信陈风的话。
    “別爭了,试下就知道了。”
    陈风站直,对门外说:“大哥,把昨天切好的冬重楼抬进来!”
    陈兴用扁担挑著两个大竹筛进来。
    竹筛里是昨晚清洗切片的冬重楼。
    重楼片切的很薄,冬日採挖的,浆汁很浓,表面有黏液。
    姚师傅上前,用毛巾擦了手,把重楼片均匀码放在铁网抽屉里。
    每一片之间都留出缝隙。
    十几个抽屉很快装满,被推回铁柜。
    “生火。”
    陈风说。
    陈兴用铁钳夹著无烟木炭,放进铁柜底部的燃烧室。
    这炭是村里自己烧的,没杂质。
    铁柜的舱门关上,铁栓扣死。
    烘乾房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看著温度计。
    起初,玻璃管里的红水不动。
    五分钟后,红水开始慢的上。
    “三十度了。”
    陈兴在一旁说。
    姚师傅盯著温度计。
    他行医多年,却是头回见用铁盒烘乾药材的。
    “五十度。”
    陈风看著怀表,计算升温速度。
    温度上,铁柜內部的热空气顺著夹壁风道向上流动,温热气流从顶部排烟口散出。
    温度计的红水越过七十度,接近八十度时,铁柜內部传出声响。
    接著,一股焦糊味从排烟口冒出。
    “不好!温度失控了,药要焦了!”
    姚师傅喊,上前去抓铁抽屉的拉手。
    “別动!”
    陈风侧身一步,用肩膀挡住姚师傅,同时按住他的胳膊。
    “都闻到糊味了,你还按著我?这是从鬼见愁带回来的冬重楼!毁了咋给霍家交差?”
    姚师傅指著排烟口喊。
    “这不是药焦的味。”
    陈风看著温度计,红水停在七十八度。
    “这是新铁板受热,表面的油跟焊渣在蒸发。药材在铁网里,真焦了,烟是黑的,这烟是白的。”
    “那温度呢?快八十度了!再烤下去药性就全没了!”
    姚师傅说。
    “大哥,把进风口铁板插进去一半!”
    陈风对陈兴喊,“用铁鉤把炭盆往下压三寸!”
    陈兴拿起长柄铁鉤,伸进燃烧室,通过槓桿机构把炭盆往下压。
    同时,他把铁板插进进风口,减少了空气流入。
    进风量减少,炭火的燃烧速度慢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红水管。
    红水在七十九度的位置停住,然后开始慢的回落。
    最后,红水停在七十五度的刻度线上,不动了。
    油烟味散去,空气中出现药香。
    姚师傅站原地,看著红水管子跟陈风,没说话。
    “这就稳住了?”
    姚师傅问。
    “稳住了。”
    陈风拍掉手上的灰尘,拉过凳子坐下。
    “只要进风量跟炭火距离不变,温度就会维持在七十五度。姚师傅,这比用手试温度准的多。”
    姚师傅想反驳,但找不到话说。
    他当了一辈子药工,自认能用手测温,但现在,一个温度计跟几块铁板就超了他。
    烘乾房里很安静。
    半个时辰过去。
    陈风站起身,看了看怀表,对陈兴说:“大哥,把炭盆拉出来,开箱。”
    陈兴上前,把底部的炭盆拉出。
    陈风戴上手套,握住最上面一层抽屉的拉手,向外拉开。
    热气伴著药香扑面而来。
    香气很纯正,没烟燻味。
    姚师傅第一个上前,看著抽屉里的重楼片。
    药片已经收缩,边缘捲起,是暗金色。
    每一片的乾燥程度都一样,表面有一层油光,是凝固的药脂。
    他捏起一片重楼,用力折断。
    药片很乾,断面乾净,没黑点或炭化痕跡。
    姚师傅把半截药片放进嘴里咀嚼。
    药性很足,没流失。
    “这成色……”姚师傅睁开眼说。
    他当了一辈子药工,用大灶焙药,总有因为火候不均而发黑髮焦的,成色好的也只是淡黄色。
    眼前这批药材的火候,成色跟药效,都远超他以往的经验。
    “天意,真是天意。”
    他看著铁柜,跪倒在烘药架前,说著老祖宗显灵的话。
    陈风弯腰去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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