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院子里没人送。
    陈风交代过,不许送。
    孟晓娟还是追出来。
    陈风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一眼,老太太鞋放路边的石墩上,转身进了院子。
    他没回去拿。
    走到村口,张大牛蹲路边抽旱菸。
    “风哥,路上小心。”
    陈风点个头。
    上回是公家报销,这回是自个儿的血汗钱,能省就省。
    绿皮火车晃悠三天。
    第三天下午四点,东海站。
    “老板住店不?乾净便宜,两块钱一晚——”
    “要车不?去哪都行——”
    他记得路。
    上个月来探路,公交线路早摸清了。
    三路电车坐七站,到南京路西口下车,往东走两百米就是副食品市场。
    下车时天还亮。
    九月的东海,傍晚六点,太阳还掛梧桐树梢上,街上全是下班的人。
    陈风背个袋子,逆著人流走。
    这城太大,没人多看他一个背蛇皮袋的外地人。
    副食品市场的铁皮大门还开著,里头的摊贩正收摊。
    陈风没往里走,直接拐进旁边的管理处小楼。
    他敲门进去。
    桌子后头坐个穿蓝工装的中年人,有点禿顶,正低头写东西。
    桌上摆著搪瓷茶缸跟一叠碳复写纸。
    门口墙上钉一块木牌——市场管理处,张德胜。
    张干事抬头,眼光把他从上到下扫一遍,最后落在他肩上那脏兮兮的蛇皮袋。
    “干啥的?”
    “租柜檯。”
    张干事搁下笔,往椅背一靠,翘起二郎腿。
    “哪个柜檯?”
    “西南角那个,空了一个多月那个,十五平米。”
    张干事多看了他一眼。
    那位置偏,靠著厕所,人流量差,之前租那柜檯的是个卖咸菜的老头,干了仨月亏本跑了。
    “那位置不太好啊同志,你想清楚。”
    “十五块一个月,必须半年起租,中途退租不退钱。”
    那意思很明白——你这乡下来的,租得起吗?
    陈风没废话。
    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搁,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个信封。
    信封里一叠大团结,他当著张干事的面,数出九张。
    九十块。
    张干事的二郎腿放下来。
    1980年,东海市普通工人月工资三十八块五。
    九十块钱,两个半月工资,这人眼都不眨就掏出来。
    “半年租金,开收据吧。”
    张干事屁股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好好好,我这就办,同志你贵姓?哪个单位的?”
    “陈风,四川米仓山高坡药厂。”
    张干事边写边点头,写完盖章,双手递过合同跟钥匙。
    “陈同志,有啥需要儘管找我,水电方面我给你打招呼,保证没人为难你。”
    陈风接过钥匙,揣好合同,背上袋子出门。
    走到楼梯口,他听见身后张干事嘀咕一句:“四川来的,出手倒是阔气......”
    柜檯在市场西南角最里头。
    十五平米,三面砖墙一面敞开,上头搭石棉瓦顶子,水泥地面,角落里积著灰。
    陈风开了锁,把蛇皮袋放进去,从袋子侧兜摸出条旧毛巾,去公用水龙头接半桶水,回来擦柜面。
    灰积了厚厚一层。
    他擦了二十分钟,擦乾净一块两米长的水泥台面,然后蹲下身,从蛇皮袋里往外掏瓶子。
    透明玻璃罐,烫金標籤,米仓山高坡草药六个字在灯光下泛著光。
    他一瓶瓶往上摆,標籤冲外,码了整整三排。
    还没摆完,市场西边传来动静。
    “求你们行行好,这是给我老伴治病的......”
    陈风把瓶子放稳,起身往声音那头走。
    还没走到跟前,已经围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但没人上前。
    陈风挤进去。
    三个穿灰色大褂的年轻人,胸口用白线绣著回春堂三个字,正围一个摆地摊的老汉。
    老汉面前铺块蓝布,上头摊著野生天麻,根根饱满,品相极好。
    领头那是个板寸头,脖子上掛条金炼子,手里捏著五块钱,往地上一扔。
    “五块,全拿走。”
    老汉跪地上,死死的抱著装天麻的布袋。
    “小同志,这些天麻少说值二十块,我走了三天山路背下来的,你们不能......”
    板寸头一脚踹老汉胸口上。
    老汉整个人仰倒,后脑勺磕地上,天麻撒了一地。
    围观的人往后退一步。
    没人吭声。
    板寸头扫一圈周围的人,声音特大,半个市场都听见了。
    “回春堂在南京路做了一百年买卖,这条街上谁不给面子?今天谁敢多一句嘴,明天他的摊子就別想摆了。”
    旁边两个伙计蹲下捡天麻,板寸头伸脚踩住老汉的手掌,使劲碾了一下。
    老汉惨叫出声。
    人群里有人扭头不忍心看,可没人敢动。
    陈风看了三秒。
    他认出这几个人。
    上个月他来东海探路,就在市场里转悠过两天,亲眼见过这帮人收保护费。
    回春堂的正经伙计不干这事,这三个是採购主管的亲戚,掛著回春堂的名头,在市场里强买强卖扫便宜货,扫回去的药材转手卖给回春堂,中间吃差价。
    三秒够了。
    陈风跨出人群,两步就到,抬脚对著板寸头的膝盖弯,猛的一脚踹下去。
    啪。
    板寸头的腿往前一折,整个人扑倒,膝盖砸水泥地上,嘴里嗷的一声惨叫。
    他踩老汉手掌那只脚弹开。
    左边那伙计反应快,扔了天麻,一拳头就往陈风脑袋上砸。
    陈风偏头让开,左手抄住他手腕往外一拧,顺势往下一压。
    “咔嚓”一声,那人疼的尖叫,腰都弓了。
    陈风右腿顺势蹬出,正中第三个伙计的小肚子。
    三个人,不到四秒,全躺地上。
    市场里安静的能听见石棉瓦上滴水的声音。
    板寸头趴地上,膝盖疼的直哆嗦,回头瞪著陈风,牙缝里挤出话来。
    “你他妈哪来的……敢打回春堂的人……你等著……报上名来?!”
    陈风走上前,蹲下身,跟他平视。
    “高坡药厂,陈风。”
    “记清楚,回去告诉你们主管,南京路自由市场,高坡药厂的柜檯,西南角最里头那个。”
    “想找场子,隨时来。”
    板寸头让另外两个伙计架著,一瘸一拐的往市场外头跑。
    走出七八步,板寸头回头,涨红脸吼了一嗓子。
    “姓陈的,你那破柜檯开不过三天!回春堂一百年的招牌,想弄死你,有的是办法!!”
    陈风已经转过身,蹲下去扶那个老汉。
    “大爷,起来吧。”
    老汉嘴唇哆嗦,手掌上一道红印子,半天才缓过劲。
    陈风帮他把散落的天麻一根根捡回布袋里,又从衣兜里掏出五块钱塞进老汉手里。
    “拿著,去医院看看手。”
    老汉攥著钱,眼眶都红了,抬头看看陈风,又看看回春堂那帮人跑掉的方向。
    “后生,你不该出这个头。”
    “回春堂在东海扎了根的,上头有人,关係硬的很,你一个外地人……你赶紧收拾东西走吧,来得及。”
    陈风把老汉扶起来,帮他拍乾净裤子上的灰。
    “大爷,我要是怕,就不来东海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柜檯前,陈风继续摆瓶子。
    围观的摊贩们散了,但路过他柜檯时,脚步都放慢些。
    有人伸头看一眼那些透明玻璃罐,又缩回去。
    没人跟他搭话。
    也没人来买东西。
    他把最后一瓶杜仲膏摆好,退后两步看了看。
    三排玻璃罐整整齐齐,灯光下,烫金的米仓山高坡草药几个字看的很清楚。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绘地图,展开铺在柜檯內侧的墙上,用图钉固定好。
    回春堂。
    他在地图上找到那个位置,用铅笔画个圈。
    门面在南京路东段最好的地段,三层小洋楼,前店后厂,光伙计就有四五十號人。
    百年老字號,民国时就是东海滩的头牌药铺,公私合营后掛了集体企业的牌子,实际上还是原来那帮人在管。
    大。
    確实大。
    陈风插回铅笔,坐回那把缺条腿的木凳上,从蛇皮袋里摸出个冷馒头啃。
    上火车前在县城买的馒头,又冷又硬。
    他就著凉水把馒头咽下去,抹了把嘴,看著对面黑漆漆的市场通道。
    第一天,九十块钱花了,三个人打了,回春堂也得罪了。
    至於柜檯上那两百瓶杜仲膏,一瓶都没卖出去。
    回春堂要来找麻烦,那就让他们来。
    正好省的自己还得花钱打g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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