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出神,院外头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还带点泥泞的黏糊劲。
    “风娃,风娃在家不?”
    是村里天天挑菜进城卖的刘叔。
    陈风迎出去,只见刘叔咧著嘴,一脸神秘,小心翼翼从贴身的褂子口袋里,摸索半天。
    最后,掏出一个被汗浸的有点潮,叠成豆腐块的纸片。
    “你大侄女托我捎给你的,在学校门口等了我半天,千叮万嘱,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那是一张从算术本上撕下的內页,纸张粗糙泛黄,边缘还有撕坏的毛刺。
    陈风接过来,指尖能感到纸张的柔软跟温度。
    他展开纸片。
    昏暗的屋檐下,那张纸上是几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深一脚浅一脚,看著很用力。
    好几处地方,都用口水蘸著手指,擦出一团模糊的灰印,写错了字,又捨不得换纸,就那么涂改。
    有些地方墨水都晕开了。
    陈风没急著看,只是用拇指,轻轻抚平纸上每一道摺痕。
    院子里,陈兴他们也都围过来,一家人全看在那张小小的纸片上。
    “风子,念念,大丫写的啥?”
    陈兴性子最急,伸长脖子。
    陈风没说话,退后两步,一屁股坐老屋的门槛上。
    他清清嗓子,借著西斜的日光,一字一句念起来。
    院子里的人却都听的清楚。
    “二叔……”
    就这两个字,翟小红的眼圈先红了,她赶紧扭过头去,假装去拨弄灶台上的柴火。
    陈风顿了顿,继续念。
    “你去wài(外)头看看,回来讲给我和二丫听。”
    那个外字不会写,大丫就用一个圆圈圈著拼音代替了。
    稚嫩的笔跡,透著一股子对外面世界好奇跟嚮往。
    陈风念到这里,手指在那一串拼音上轻轻摩挲一下。
    他脑海里浮现出大侄女在教室里,咬著笔桿,一笔一划艰难又认真的样子。
    信,就这么两句话。
    最后,是结尾。
    “我们没饿肚子。”
    念完了。
    院子里安静的可怕,只剩下风吹过屋檐发的呜呜声。
    陈兴这个一米八的汉子,喉结上下滚动一下,憋了半天,吐出两个字。
    “出息了。”
    孟晓娟再也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
    陈建国蹲在墙角,吧嗒吧嗒抽著他的旱菸,烟雾升起,遮住了他的脸。
    陈风自己也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张薄薄的纸,仔仔细细的,沿著原来的摺痕,一遍遍叠好,叠成一个比豆腐块还小的方块。
    然后,他拉开自己上衣最里层的口袋,把那个小纸块,郑重放进去,贴著胸口的位置。
    那块空落落的地方,瞬间就被填满了。
    沉甸甸。
    比刚才那一整包行李,还要重。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对院子里的人说。
    “都吃饭去吧。”
    说完,他转身进屋。
    夜深了。
    高坡上静悄悄,只有偶尔几声狗吠,跟巡夜队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陈风的屋里,一盏煤油灯的火苗,被捻到最小,豆大一点光,勉强照亮桌子的一角。
    孟晓娟戴著一副不知从哪儿淘来的老花镜,镜片都磨毛了。
    她手里拿著的,是陈风明天要穿的贴身白棉背心。
    一根纳鞋底的粗针,牵著结实的棉线,在她布满老茧的手指间穿梭。
    “呲啦……”
    针尖每一次穿透厚实的布料,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撕裂声。
    陈风靠门框上看著。
    他看见母亲把一卷用手帕包好的全国粮票,还有几张崭新的十元大钞,叠的整整齐齐,放在背心的內侧。
    然后,用细密的针脚,一针一线,死死的缝上去。
    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又带著一股决绝。
    “娘,不用缝这么多,我在外面有补助。”
    陈风开口,声音有点干。
    孟晓娟头也没抬,老花镜从鼻樑上滑下来一点。
    “你懂个屁。”
    她呵斥一句,手上动作不停。
    “穷家富路,你爹说的。这钱跟票,是给你压腰的,不是给你花的。缝死了,针脚缝密了,小偷想用刀片划都划不开。万一……我是说万一,在外面遇到个难处,这就是你的救命钱。”
    陈风不再说话,就那么静静看著。
    直到最后一针落下,孟晓娟打了一个死结,又用牙咬断线头,这才抬起头,把那件缝了夹层的背心递给陈风。
    “穿上,试试。”
    陈风脱下外衣,顺从穿上那件还带著母亲体温的背心。
    胸口的位置,多了一个硬邦邦的方块。
    隔著一层棉布,硌的他胸口皮肤有点痒。
    但这东西,会一路硌著他,从米仓山,到几千里外的东海。
    它会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是从哪儿来的,要去干什么。
    陈风感受胸口那沉甸甸的重量,抬头望向窗外。
    夜色很深,东方的天际线,藏著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考察团,王建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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