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2002年。
    电视里播著《流星花园》的重播,报纸的头版头条是两岸三通的最新进展,网吧里一群年轻人叼著烟在打《天堂》,winxp的经典绿色桌面在每一台显示器上亮著。
    普通人了解新闻的渠道,不外乎电视、报纸、电脑。
    而这三样东西,法兴寺里无一例外都没有。
    所以顾常明根本就不知道现在剧情进展到了什么地方,谢亚理已经完成了第几狱。
    於是,顾常明顺手从功德箱里掏出了一把黄清芳之前放进去的零钱,出门,没关门。
    法兴寺山门外是一条不算太宽的马路,两侧种著榕树,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
    马路对面是一排骑楼,一楼开著早餐店、药房、文具店,骑楼柱子上的瓷砖贴面已经发黄,上面贴著花花绿绿的竞选海报。
    他找到了一家网吧,他推门进去,前台坐著一个染黄毛的年轻人,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地说了句:
    “一小时三十块。”
    顾常明把钱递过去,黄毛找了他两个十块硬幣,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
    “师父,你也来上网啊?”
    顾常明没理他,找了一台角落里靠墙的电脑坐下,没有在意其他人看似偷瞄,实则“正大光明”的目光。
    打开瀏览器,开始搜索最近台北的案件:
    【大丰化工集团董事长廖镇富被发现死於办公室中,据相关司法检查报告,死者表皮与真皮组织有结冰现象,死因为体温过低导致的心肺功能衰竭。案发时办公室空调並未开启,室內温度为三十六摄氏度,案件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这是,第一个人魈,经受的是寒冰地狱苦寒之罚……”
    相关的案情描述並不多,单单就是披露的这点消息就已经算是那些记者神通广大了,毕竟这件案子还没有结案,疑点重重。
    顾常明再次输入一个关键词【丘妙芳】,隨即,出现了这么一则新闻:
    【立委夫人河东狮吼·女子丘妙芳被指控妨碍家庭……】
    往下翻。
    没有死亡报导。
    再往下翻。
    还是没有,只有几条关於她捲入立委家庭纠纷的八卦新闻,其中提到她在记者面前表示“清者自清”,时间是三天前。
    看著“清者自清”四个字,顾常明眼角微抽。
    看来插入剧情的时间点还算早,谢亚理还没有让五个人魈替她受完业障刑罚,將五狱劫圆满。
    关於究竟要不要阻止谢亚理成仙这一点,顾常明的答案是肯定的。
    无论是从佛门自业自受的角度,还是从正统道门善恶承负的地狱观,亦或者是世俗的道德律法角度来看,五狱成仙终究是一门邪道法门。
    但这终究是一门有跡可循的、现世就可尝试的尸解成仙法门。
    至於所谓需要双瞳才能寻找到人魈的前置条件,可以靠人数堆起来。
    杀的人多了,总有一个人符合人魈的標准。
    这就像用机关枪扫射靶子,总有一颗子弹会命中靶心。
    那些所谓的“人魈”站在宗教的角度来看,有罪。
    但罪不至死。
    哪怕就是遭受报应,那也是他们自作自受。
    而不是“替天行道”,將自身因果业障转移到他人身上,让他人替自己受罚。
    更何况,业报真的能转移得了吗?
    顾常明不敢苟同这个看法。
    隨著对密法的修行越是深入,顾常明越是对“业”畏惧。
    关於台湾的司法系统,顾常明早在网上就有所耳闻,就连主角黄火土所在的台北警署都黑成了这样,所以顾常明並不指望自己这个身无分文的穷和尚能伸手进警署。
    但真要依靠他自己来阻止谢亚理成仙,顾常明不敢。
    他也怕菌子。
    如果说,谢亚理使用的真就是道门的外道手段还好,他可以凭藉密法在谢亚理手底下过几招不死。
    几招后必死。
    不要以为尸解仙很低端,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仙。
    而即將成为尸解仙的修行者,其境界同样不一般,其丹道修为至少已经达到了炼气化神的境界。
    顾常明怀疑的是谢亚理的前世达到了炼气化神的境界。
    不是这一世。
    就这一世她那要死不活的身体,別说炼气化神了,连百日筑基都够呛,她的身体根本承载不了任何正经的丹道修行。
    但偏偏是,谢亚理不使用玄学的手段,而是用身体培养的致幻菌子。
    这菌子实在有点太过於“科学”了,以至於让顾常明直接束手无措了。
    全剧里,最不科学的、最玄学的地方,大概就是黄美美的舅舅射枪射歪这个片段了。
    其它的不合理的地方,似乎都能从科学的角度对其进行合理的分析。
    比如说,五狱刑罚。
    顾常明在未生病前就曾看过关於非洲部落巫毒术的剖析,就有人从心理学的角度对被施咒者身上出现施咒者口中相应诅咒症状做出了解释——
    极端信任与恐惧形成对躯体的强烈心理暗示。
    被施咒者深信自己已经被诅咒了,深信自己会在某个特定的时间以某种特定的方式死去,这种信念强烈到足以让身体“配合”出相应的症状。
    顾常明当时觉得扯,什么心理暗示能厉害到这种程度,连身体都能操控。
    而来到了这个世界,他感觉这和谢亚理的虫生致幻霉菌有著异曲同工之处。
    太“科学”了。
    还有点时间,顾常明本著不浪费的原则,玩了会儿这个时间台湾最火的游戏《天堂》。
    然后不到三分钟就被劝退,把电脑让给了旁边一个等待许久的黄毛。
    ……
    “就是这里?”
    黄火土指了指距离他工作警署也就十几公里,一眼望去却占据了上千平方米的法兴寺,眼神疑惑。
    这玩意儿什么时候蹦出来的?
    他怎么不记得这里有一家面积这么大的寺庙,还是建在市中心!
    但仔细想想,印象里,好像確实一直以来这里就有一座寺庙。
    只是他平时不是在忙於办案,就是在逃避,所以没有来过这里。
    相对於昨天黄清芳过来时连一个香客都没有的冷清,今天的法兴寺门口挤满了人。
    香客络绎不绝,大多是上了年纪的阿姨和奶奶,穿花衬衫戴遮阳帽,手里拎著供果和鲜花,在门口排队等著进去上香。
    似乎这座寺庙在一天之內就被整个街区的人接受了,適应了。
    法兴寺算是一座中型寺庙,该有的建筑它都有,这也算是他师父释空云老人家留给他的遗產……
    应该说是馈赠。
    顾常明並没有特意去招待满寺院的香客,他自己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更何况,其实不需要顾常明做什么。
    来寺庙上香的也没几个人会在意寺庙里有没有僧人。
    有佛像就行。
    都说皈依三宝,但实际上绝大多数人皈依的只有佛、法两宝。
    僧那一宝在他们眼中往往只是负责敲钟诵经开门的,而不是“需要恭敬供养的福田”。
    这不是信眾的问题,是人性的常態。
    佛在堂上,法在经中,僧在人前。
    距离產生敬畏,接近產生挑剔。
    这里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平时拜的神佛拜太多了,这里头的各种规矩,顾常明都没有他们懂。
    他们自己就会遵守各种忌讳。
    顾常明偶然不经意间听了一耳朵,感觉自己大受震撼:
    这密教弟子还是你们来当吧,他顾常明当不明白,他负责日常给你们开关寺院大门就好。
    “我记得我昨天来的时候,根本就没人,只有我们俩个进去了。”
    黄清芳牵著黄美美的手,满脸的惊讶。
    进到寺庙里,她还特意看了一眼功德箱的方向——
    塞得满满的。
    带著丈夫孩子来到了阿嵯耶观音殿前。
    没人。
    只有一群上了年纪的老人一面心怀恭敬上香供养,一面又对著这尊不常见的特殊观音指指点点。
    “想来也是,这么多人,长明师父他肯定不会在正殿修行。”
    黄清芳拉著黄美美的手绕过人群,朝后院走去。
    果不其然,在后面僻静的禪房里,发现顾常明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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