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顾鹤洲推开门,带进一阵冷风。
    沈折枝坐在火盆前,手里拿著一根铁签子,拨弄著炭火里烤著的几个红薯。
    焦甜的香气漫开。
    “回来了?”
    顾鹤洲解下大氅,隨手扔在木架上。
    “那赵德昌实在多疑,三百万两的诱饵都拋到他脸上了,他却没接,只打太极说要思虑一番。”
    沈折枝用铁签子戳了戳红薯,感觉软了,便將其挑出来放在一旁的瓷盘里:“鱼不急著咬鉤,可见他心存忌惮。”
    顾鹤洲看了过去:“照这么说,他恐怕已对你起了疑心。”
    “无妨,让他疑去,我本就留了后手。”
    “后手?”
    沈折枝抬眼看他:“你以为,我这一路高调行事,任由你一口一个沈爷地叫著,只是为了摆谱?”
    顾鹤洲心思转得极快:“你是想……主动亮底牌?”
    “是也不是。”
    沈折枝拿过一条帕子,擦净指尖沾上的灰烬。
    “他没生疑到这个地步,倒也罢了。”
    “可若他真箇如此小心谨慎,这手明牌便有了大用,我正好藉此身份,虚张声势,唬他一手。”
    顾鹤洲眉头微蹙,思忖片刻:“赵德昌豢养死士,行事狠绝,你若真將靖北侯的身份亮明,万一被他认定是奉密旨查办,逼得他狗急跳墙,在陵安城內骤然发难,届时咱们身处明处,岂不是腹背受敌?”
    “他不会。”
    “为何?”
    “因为贪官比清官更懂官场的规矩。”
    沈折枝看著炭火明灭,声音淡淡。
    “我在刑部翻过无数贪墨案的卷宗,那些大贪巨蠹,心思一个比一个通透。”
    “你站在赵德昌的位置想一想,朝廷若真要办他,大可派几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御史,或者直接调动暗卫,何苦派一个身份贵重的侯爷,带著个富可敌国的皇商来陵安溜达?”
    顾鹤洲顺著她的思路接话:“他会觉得,你这趟来,根本不是为了查案,而是为了求財?”
    “没错。”沈折枝笑意渐深,“他最好能查出我的身份,这样,便会以为,靖北侯是个贪得无厌的硕鼠,想借著顾氏商行的名头,在陵安这块风水宝地上洗银子敛財。”
    “贪官最懂贪官,只要他认定我是来搞钱的,就会觉得我所有的囂张跋扈都理所应当,从而彻底打消对我来陵安真实目的的怀疑,把这当成一场权贵与地方豪强分赃的局。”
    “当他开始琢磨怎么跟我分赃,怎么拉拢我,落雁山那边的防备必然鬆懈,咱们的人才有机会潜进去。”
    顾鹤洲看著眼前侃侃而谈的人,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有些口乾。
    他伸手拿过沈折枝刚刚喝过的那杯凉茶,就著她留下的唇印,一饮而尽。
    “侯爷真是把人心算到了骨子里。”
    沈折枝瞥了那空茶盏一眼,对这人的骚毛病早就见怪不怪,连理都懒得理。
    “怎么又开始舔了?既然喝了我的茶,就帮忙把烤好的红薯先扒了吧。”
    “……遵命。”
    顾鹤洲认命地挽起袖子,將那烤得流蜜的红薯剥得乾乾净净,连一点焦皮都没留。
    然而,等他把剥好的红薯递过去,沈折枝却毫不留情地开始赶人:“行了,本侯要歇息了,顾少主请回吧。”
    顾鹤洲:“……”
    人怎么能既无情又无情呢?
    房门关上。
    沈折枝脸上的慵懒散漫瞬间消失。
    她走到水盆前,仔仔细细洗净了手,走到书案后坐下。
    而后拉开暗格,取出一沓上好的澄心堂纸,又精挑细选了一支最细的狼毫笔,深吸一口气,摆出了比在刑部审理重案还要严肃的架势。
    接下来,是她每天最头疼的难关。
    ——给裴玄写信。
    沈折枝用笔桿戳著下巴,盯著空白的纸面,愁得直嘆气。
    “裴玄这种人最精了,出差了还不忘记给我布置家庭作业。”
    “今天写点啥啊……”
    “唉……”
    前几日刚到陵安时,她还能凑合著写:
    【今日初到陵安,见路边摊贩顶著风雪叫卖,臣心生不忍,便买了两碗餛飩,美滋滋地吃完了。】
    到了第二天,依旧想不出什么好菜,乾脆破罐子破摔:
    【臣今日早醒,辗转反侧,想来是因为脑子里都是陛下的威容,故而难以入眠。
    臣思念陛下,如旱地盼甘霖,如饿犬盼肉骨,如屎壳郎盼屎……】
    最后那句她翻来覆去,仍觉得太粗俗,於是在纸上划了一道浓墨,对付著发出去了。
    从第三封开始,她彻底词穷。
    想了半个时辰也想不出能写点什么,便把陵安城里吃过的特色美食挨个点评了一遍:
    【云片糕虽香甜可口,却不及宫中的味道,想来是缺了那份心意……】
    【……&¥%&……¥】
    【*……&%&……¥】
    到了昨天,沈折枝更是敷衍到了极致。
    秉承著写点算点儿的精神,她感嘆了一遍陵安的风土人情,包括但不限於:
    【这陵安可真陵安啊!】
    【冬日甚冷,陛下也要记得加衣。】
    【*&%*%……】
    今天呢?
    沈折枝抓耳挠腮,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小几上的几个烤红薯上。
    她眼睛一亮。
    立刻提笔,笔走龙蛇:
    【今日顾鹤洲那廝,妄图以酒楼的珍饈美味腐蚀臣的意志。
    臣严词拒绝!
    臣乃朝廷命官,怎能终日沉溺於口腹之慾,不思进取?
    臣坚守底线,回房自赏烤红薯三枚。
    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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