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媧见沈育明神色如常,照例应了一声,便不再多看他一眼。
    她转身与將臣走到墙角,压低声音说话,目光却始终扫向沈育明那边,指节微微绷紧。
    沈育明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衣袋里,视线落在自己鞋尖上,没朝他们方向偏一寸。他早有了打算。
    “今晚照旧。”女媧说,“人拖进林子后,立刻唤老大来取怨气。”
    將臣点头,动作略迟滯。
    他顿了顿,开口:“女媧,真要今晚动手?”
    “陈瑜他们前日才走。”
    “刚撤,咱们就动,怕不显得太急?”
    “而且这事……不像表面这么顺。”
    “陈瑜他们哪次半途收手过?吴村那回,为找金蝉花声,来回双月悬崖跑了三趟。”
    “我们搅局那么多次,他们也没鬆劲。”
    “可夜光村这边,我们不过歇了几个晚上,跟村民爭了几句,他们倒先撤了?”
    “这不像他们的路数。”
    女媧摆摆手,语气轻快:“你啊,心太细。”
    “你说得没错……但沈育明亲自盯过陈华一行。”
    “人確实出了村,回叶安雪那儿去了。”
    “你还怕他们折回来?”
    “不至於。”
    “再说,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有没有他们在,事都得办。”
    “这些天为清他们,我们停手太久。”
    “老大催得紧……他缺怨气养法力。”
    “多攒一点,少留后患。”
    “听我的,今晚不动,明天也得动。”
    將臣没再出声。他垂眼,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上一道旧疤。
    天擦黑时,陈瑜三人已伏在客栈窗下。
    夜光村静得反常,檐角风铃都不晃一下。
    陈瑜收回目光,低声说:“去村口埋伏。”
    “今晚他们必来……专挑年纪轻的下手。”
    话音落,况天佑、马小玲、叶安雪立刻起身整装。
    这几日乾等,被村民当贼防、被孩子扔石头、蹲得腿麻腰僵,就为这一刻。
    他们换上全黑劲装,戴严实头套,只露双眼。
    身形一矮,便融进村外树影里,各自卡位,像几块贴地而生的暗石。
    时间爬得慢。
    况天佑眼皮发沉,忽地一颤惊醒,凑近陈瑜耳畔:“快子时了……他们真来?”
    “等这么久,万一是空跑?”
    “嘘。”陈瑜食指抵唇,眼睛仍盯著村口那条土路。
    他自己也不知准不准。
    可既然蹲到了现在,退一步,就是前功尽弃。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自村中掠出。
    同样黑衣,同样蒙面,连走路时左肩微沉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中间那人边走边转头,扫视林间……眼神锐利,却漏过了陈瑜藏身的那棵歪脖老槐。
    他们穿黑,陈瑜他们也穿黑;
    他们借夜色掩行,陈瑜他们早把呼吸压进树根缝里。
    起初陈瑜只疑是他们。
    待那三人踏进林缘,脚步错开半步、右手习惯性搭上腰侧短棍……他心里就定了:是女媧、將臣、沈育明。
    交手太多次,骨头缝里的节奏都记得。
    马小玲盯著那三道背影,手指扣紧刀柄,侧头问:“现在衝进去?”
    陈瑜抬手,掌心朝下,轻轻一按。
    “再等等。”
    “现在不能进去,太早露面,容易惊动他们。”
    “人一跑,咱们这几天就白守了。”
    “得等他们动手完,把人带走。”
    “再盯紧去向,摸清最后落脚点。”
    “这样才能一併救人,顺手端掉老巢。”
    况天佑听罢,心下微凛……若非眼下形势逼人,他几乎要赞一声这主意沉得住气。可马叮噹与马小玲却各自拧眉,没接话。
    有人会被抓,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谁也不知道被抓走的人,还能不能活著回来。
    另一边,女媧一行毫无察觉。
    照旧行事。
    夜光村口无声无息滑入三人。沈育明打头,甫一进村便仰头长啸。
    “呜……”
    “呜呜呜……”
    声如裂帛,穿墙透壁,钻进每扇紧闭的窗缝、门缝。
    有些人家早睡,被窝里刚合眼,那声音便贴著耳膜刮进来。人一激灵,缩成一团,连喘气都压著,只敢抖。
    “不是说事结了吗?”
    “昨天不是把幕后那人赶走了?”
    念头刚起,牙齿已磕得咯咯响。没人敢应门,更没人敢探头。
    將臣挨家叩门。
    屋里静得像空屋,连咳嗽声都掐断了。
    倒有几个不信邪的,还在外头晃。
    就是那晚跟陈瑜起过衝突的几个年轻人。
    今夜凑在饭馆喝高了。
    近来灵异风盛,香客猛增,生意翻了三倍。几人兜里刚鼓,嘴上就飘,酒一杯接一杯灌下去。
    饭馆打烊不久,三人勾肩搭背,步子歪斜,从门口踉蹌而出,拐进一条窄巷。
    “什么动静?”
    一个穿黑背心的大汉晃著脑袋,舌头打卷。
    “甭管……嗝……回屋接著喝!”
    “对!喝!”
    “嘿嘿……走!”
    话音未落,那呜咽声又贴著墙根爬了过来。
    他们只当是哪家野狗嚎叫,连眼皮都没抬。
    女媧蹲在屋脊上,冷眼看著。
    原以为得硬闯民宅,正盘算怎么挑个不惹眼的下手,偏巧这三人自己撞进刀口。
    她唇角一掀,身形已坠。
    落地无声,横在巷中。
    “哟,小美人儿?”
    “瞅瞅……”
    一人伸手就往前凑,鼻尖几乎蹭到她袖口。
    另一个竟直接去拽她手腕。
    “跟哥几个乐呵乐呵?”
    女媧只吐出两字:“垃圾。”
    右手一扫,三人如断线纸鳶,狠狠砸进青石地缝里。
    闷响、闷哼、捂胸蜷身……全挤在半尺见方的巷子里。
    为首那个撑著墙坐起,喉结上下滚动,盯著她,声音发虚:“你……什么人?我们村有神仙罩著!你再闹,天雷劈你……”
    女媧忽地笑出声。
    轻,冷,像冰碴刮过铁皮。
    下一瞬,她已贴到他面前,五指扣住他咽喉,把他整个提离地面。
    “你说的神仙,”她声音不高,“是我吗?”
    那人脖颈被扼,脸涨紫红,眼珠凸起,想吼,只喷出几缕嘶气。手脚乱蹬,指甲在她小臂划出白痕,却纹丝不动。
    另两个瘫在墙角,连滚带爬往后蹭,后脑勺咚咚撞著砖墙。
    女媧垂眸扫了一眼,嗤道:“这点胆子,也配说玩?”
    “真不怕死?”
    她指尖稍松。
    那人轰然砸地,咳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
    女媧转身,袍角一扬,没再回头。
    他猛地吸进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抬眼一看,眼前这人站在那儿,不动声色,可浑身上下透出的劲儿,压得他喉头一紧……不是常人。
    脖子还被掐著,他顾不上疼,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女侠!女侠!我……”
    “是我们瞎了眼,冒犯了您!”
    后面两人也扑通跪倒,齐刷刷朝女媧叩头。
    女媧没应声,只扫了一圈街面。
    “刚好就你们三个在这晃荡,跟我走一趟。”
    三人僵住,眼睛睁得滚圆,嘴唇发白,连喘气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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