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瑜听著,没应声,只轻轻嘆了口气。
    果然,这类偏僻闭塞的村落,观念还裹在旧壳里。
    陈瑜开口道:“村长,这事找巫师没用。”
    “背后有人在操控。”
    “目標很明確……专挑年轻人下手。”
    “至於抓去干什么,眼下还摸不著。”
    村长一听,眼神立刻亮起来:“你有办法?”
    “得先弄清是谁在动手。”陈瑜语气平实,没添一分急切。
    村长略一怔,没再追问,只点点头,转身带路。
    他走在前头,陈瑜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屋檐、土墙、晒场、柴堆、井台……都是寻常农家该有的样子。几个村民正低头做事:补褂子的、劈硬柴的、往竹筐里倒豆子的。见了村长,便停下手,喊一声“村长”,声音自然,又接著忙自己的。
    没人多看陈瑜两眼。偶有目光掠过,也只一瞬,便移开了。大约是当著外人面,不便议论。
    他们顺著窄巷往下走。巷子就是巷子,青石板缝里钻出几茎草,墙皮剥落,门环生锈,再无异样。
    村长在巷尾站定:“全村子就这么大。再往前,是通外村的小林子。”
    陈瑜应了声:“那回祠堂看看。”
    返程时,他仍不动声色地扫著两侧:窗后晃过的半张脸、晾衣绳上滴水的蓝布衫、蹲在门槛上啃饃的老汉……都和来时一样。
    祠堂门开著。况天佑坐在供桌边,手边摊著一张纸。
    他们刚跨过门槛,况天佑就搁下笔:“画完了。”
    “尽力了。画得糙,你们凑合看。”
    王老板伸手接过,目光一落,脱口而出:“哎!”
    马叮噹侧身问:“怎么?”
    “这人……”王老板顿住,没说完。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脚步声。村长和陈瑜刚进门。
    王老板抬头:“村长,您快看看……这画上的人,我好像见过。”
    村长没答,快步上前,一把抽过画纸。
    盯了三秒,手指微微一抖。
    王老板立刻接上:“您也觉得像?”
    村长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画纸翻过来,又翻回去,喉结动了动。
    陈瑜看著两人神色,直接问:“认识?”
    村长沉默片刻,吐出一句:“是李二狗。”
    “李二狗?”几人同时出声。
    “本村长大的,二十出头。”村长嗓音低了些,“失踪快五天了。”
    “那天派出去找人的,就有他一个。”
    “至今没影。”
    况天佑忽然插话:“他昨夜站在我房门口。”
    “我画的就是那张脸……错不了。”
    空气一下静了。
    村长转头问:“真看见了?”
    没人应声。不是不想答,是答不出。
    陈瑜没说话,只站在原地,把昨夜那一幕重新过了一遍:敲门声、走廊昏光、李二狗在前引路、脚步拖沓、肩膀绷得死紧、手臂摆动不对称……还有那句话……
    “跟我来。”
    当时没细听,此刻却分明记起:那声调,平、直、没起伏,不像本地人说话的腔口。
    他抬眼,问村长:“李二狗打小在这儿长大?”
    “他说话,是不是也带咱们这儿的尾音……『咧』『嘞』『咯』,拖著点儿颤?”
    “他说话没带腔调,就是最寻常的调子?”
    村长一听见“口音”二字,立刻接话。
    “哎?什么口音?”
    “那是咱村人从小养成的说话味儿。”
    “外乡人听著,总觉得有点不一样。”
    “李二狗打小在这儿跑大,舌头根子早跟咱一个样了。”
    “你们听他说话,和听我们说话,该是一模一样的调子才对。”
    陈瑜听完,心里一下就亮了。
    那人不是李二狗。
    他当即开口:“昨夜『李二狗』敲我们房门,说有人被抓走了。”
    “我们说了几句话。”
    “可他说话里,没有一点本村的腔调。”
    “所以,他不是本人。”
    “真正的李二狗……恐怕已经出事了。”
    王老板和村长同时吸了口气。
    王老板是怕……这村子暗地里已成险地,谁晓得下一个轮到谁;
    村长是疼……李二狗是他看著爬树掏鸟、下河摸虾长大的,活不见人,死没见尸,心口像压了块冷石头。
    他转向陈瑜,声音低了些:“小陈,不管二狗现在在哪,求你们帮帮咱们村。”
    “我连那东西是人是鬼都说不清。”
    “可它把村里搅得日夜不寧。”
    “人一个接一个不见,再这么下去,家家户户都得关门闭户了。”
    他眼里全是实打实的指望,没半点虚的。
    陈瑜点头:“您放心。”
    “这事我们碰上了,就不会撒手。”
    “一定查清,儘快让村子稳下来。”
    他们本就是衝著灵气异动来的,眼下线索自己撞上门,顺手理清,正好。
    他又补了一句:“村长,您去知会村民,这几天天一擦黑,谁也別往外走。”
    “最近失踪的,全在夜里。”
    “极可能是那东西专挑黑灯瞎火时下手。”
    “还有……夜里无论谁拍窗、敲门、喊名字,一律不应声。”
    “装睡,装病,装死都行,就是別搭理。”
    村长刚应下,转身要走,陈瑜又叫住他。
    “等等,別当眾讲。”
    “悄悄传话,一家一户地递过去。”
    “明天白天,照常过日子,该赶集的赶集,该串门的串门。”
    “別让人看出风声。”
    村长一听,眉头鬆开半寸。眼前这年轻人,条理清楚,不慌不乱,倒让他踏实不少。
    他点点头,快步出了祠堂。
    王老板还站在原地,犹豫片刻,开口问:“小陈,我呢?我该干啥?”
    陈瑜看了他一眼:“一样……天黑锁门,有人敲,不开;有人喊,不答。当什么都没发生。”
    王老板没多问,点头就走。
    祠堂里只剩四人。
    马叮噹抬眼:“接下来怎么走?”
    “两眼一抹黑。”
    “不知人怎么丟的,也不知背后是谁。”
    “这样找,等於蒙眼捉影。”
    况天佑接上:“那人藏得太深。”
    “昨夜我们就在屋里,他来去却毫无动静。”
    “悄无声息,八成道行不浅,和我们差不多。”
    陈瑜没皱眉,也没嘆气,只平静道:“不用急。”
    “今晚再去一趟。”
    “要是它真把我们『请』走,更好。”
    “正愁找不到它的老窝。”
    三人没再多话,起身回客栈。
    等夜。
    等风起。
    等它再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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