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猎猎,暗影深重。
    “今夜,咱们要杀铁砂堡城主!”
    听到“杀人”,在列的这群糙汉个个不含糊。
    他们之中,有三人原职已是总旗,余下的亦是刀头舔血,经歷过血战的悍卒。
    可这沙场夺命与潜行暗杀,终究是两码事。
    在阵前,凭著將旗衣甲,便能寻到敌將所在。
    可眼下这座陌生的黑城,城主姓甚名谁,高矮胖瘦,是老是少,睡在何处石屋,屋外暗伏著多少亲卫,全是一抹黑。
    没了衝锋的军阵,没了指路的旗號。
    这帮杀才头一遭发现,自己竟连刀该往哪儿劈都摸不著门路。
    林间一时无人应声。
    並非怕死,而是这群习惯了听令行事的傢伙,还没学会在没有金鼓號角催促的暗夜里,自己拿捏这见血的刀刃。
    周起看著这群静默的汉子。
    他心里通透,这沉默绝非退缩怯懦,而是一块生铁在被炉火烧透、即將淬入冷水前最安静的那一瞬。
    只要火候一到,必能磨礪出惊人的锋芒。
    站在外圈的喀思,听闻要去杀城主,她清秀的眉心不禁微微蹙起。
    她知道周起此行,是为了抢回被铁驪夺去的精铁。
    费尽周折来到此处,去杀一个边城城主,究竟於那几十万斤的铁料何益?
    可在这周起身边虽只待了短短几日,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这男人行事,看似桩桩匪夷所思。
    可荒唐背后,每每都有令人背脊发寒的算计与伏笔。
    分明是天方夜谭般的谋划,此刻她心底竟荒谬地升起一股盲目的篤定。
    她隱隱觉得,只要这男人开了口,这事儿,便一定能成。
    周起探手入怀,摸出陈醉连夜绘就的图纸,抽出铁砂堡的这一张,直接铺展在脚下的草叶上。
    谢松是个机灵的,当即从腰间摸出火摺子,凑近吹出些许暗火,小心翼翼地护在手心。
    昏黄的一点微光,只堪堪照亮巴掌大的图面。
    周起食指在图上边缘一点:“咱们在这儿。”
    手指顺势滑向中央的城池轮廓:“这里是铁砂堡。”
    谢松托著火摺子,顺著周起的指尖缓缓挪动。
    眾人凑近了脑袋,借著微光凝神看去。陈醉这图画得详尽,除却东南西北四座城门,竟连南北穿城而过的两处水门,也清晰標出。
    在北水门旁,有一行极细的蝇头小楷批註:
    “北林伐薪烧炭,借水流顺舟入城。”
    城西空白处批註:
    “城中守军五百,承平之城,常年无战。守军防內重於御外,主盯工坊。”
    周起的手指继续移动,点在城中北面一处標记上:
    “这儿,便是城主居所。”
    上头依旧有著註脚:“石岩楼,踞城北高地,俯瞰全城。城主掌军政,多宿於此。”
    周起把图上信息,挨著指给眾人看。
    看罢。
    周起直起身,道:
    “图都看明白了?你们来说说,这人,该如何杀?”
    十八个暗翎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未言语。
    从最初那场坑人的遴选,到这几日脱皮般的操练,他们被周起折腾得早生出了几分惊弓之鸟的警觉。
    密林夺牌时,故意画偏了地势的草图,他们没忘。
    还有那组明明凑齐了牌子,却因认错图误了时辰,最终被无情淘汰的同袍,依旧历歷在目。
    现下大人又这般轻巧地拿出张图来问他们,眾人本能地在心底直打鼓:
    这莫不又是大人挖的什么大坑,等著看咱们谁往下跳?
    可转念一想,眼下可是孤军深入敌国腹地。
    大人总不至於,在这等关乎全队性命的关头,拿兄弟们的性命来考验。
    短暂的僵持后,徐忠最先沉不住气。
    他往前蹭了半步,手指点向图纸右上方:
    “大人。陈先生在角上批了,这是三年前旧日的城防布列。事隔三年,现下城中的情形,怕是早已生了变数。”
    周起微微頷首: “很好。你们算是记住了,不轻信任何谍报。既然底细可能有变,那便都把脑子活泛起来。说说看,哪些地方会生出变数?”
    黄羽目光从图纸移向远处的城头:
    “大人,此地既是承平之城,旧例只有五百守军。可眼下,数十万斤劫来的精铁即將入城,这档口,铁驪人断不会还如往日般懈怠,城防戒备定然加强。”
    黄羽抬臂,遥遥指向铁砂堡方向若隱若现的暗光:
    “大人请看。这城墙上的游哨火光,若是五百守军的规制,城墙巡逻兵卒当是五十人上下。”
    “五十人,三五人一组,一日三班。每面城墙上,只会有一组人在巡视垛口。”
    “可现下火光两两交错,分明有两组人在同时巡走,同一面城墙。这城中的守军数目,少说也翻了一倍有余。”
    此言一出,周遭几个老卒皆是连连点头,低声附和。
    话匣子一开,眾人原本紧绷畏葸的心绪顿时活泛开来,纷纷顺著这线头往下拆解。
    谢松拿火摺子照著北水门那行小字,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大人,几十万斤精铁入城锻造,必然急需海量的木炭维繫。”
    “城里的工坊打铁声就没歇过,既然工坊夜不熄火,那运炭的船只想必也会日夜周转。”
    “这夜间定会有小舟顺著北水门,从林子里运炭入城。咱们或许能借著运炭的船只,悄没声息地摸进城去。”
    牛高挠了挠头,粗声道:
    “那城主住在高地,身边又定围著亲兵。咱们人手少,若是硬拼,一旦惊动了底下的巡营,便成了瓮中鱉。”
    “要俺说,咱们不如分两拨。一拨在底下工坊放火製造乱子,把守军和城主的亲兵全引开,另一拨趁乱摸上去,直捣黄龙!”
    沐青禾与许伯两个半大孩子,平日里在听风岭钻惯了老林子,此刻也大著胆子说出自己的想法。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就著微光下的图纸,推演著入城的门道。
    不多时,一套借水门送炭潜入、声东击西引开守备、最后直取城主首级的粗略潜行方略,便在眾人七嘴八舌间初具了雏形。
    林红袖立在周起侧后方,一手按著腰间的柳叶刀,一言不发地看著。
    从最初选拔时的懵懂莽撞,到这短短三日被周起地狱般的军法与规矩来回淬炼。
    不过数日光景,这支暗翎卫,竟真真切切地,长出了“脑子”。
    她似乎明白了周起说的“暗翎不是一个人”,是何意味。
    眾人的推演渐息,十八双在夜色中晶亮的眸子,齐齐抬起。
    將期盼的目光全数投向负手而立的周起,静待这位大人最终的裁决。

章节目录

边军:从领取罪女开始,一统天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边军:从领取罪女开始,一统天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