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时语气並不重,甚至带著几分轻描淡写,可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怀里的人似乎听见了,那垂落在身侧的手指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紧接著,那张满是血污的小脸上,苍白的唇角缓缓地、费力地往上弯了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她听到了。
    她在笑他说傻话。
    可那抹笑只在她唇角停了不过一息,便如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无声地消散了。
    裴辞看著那抹转瞬即逝的笑,眼泪终於夺眶而出。
    他將她往怀里又紧了几分,翻身上马,一手死死攥著韁绳,一手牢牢护住怀中的她,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黑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夜色。
    京城,裴府。
    整整一夜,裴府灯火通明。太医院十三位御医被暗卫从被窝里拎出来,连官服都来不及穿整齐,便跌跌撞撞地被推进內室。
    大夫们轮番上前诊脉,又轮番退下来,一个个面色凝重,交换著眼神却谁也不敢先开口。
    裴辞就坐在榻边,一只手死死攥著禾娘冰凉的手指,另一只手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眼底的红血丝像是要从眼眶里渗出来。
    一老大夫终於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颤巍巍地开口:“裴大人,小娘子……她体內有一蛊一毒。那蛊虫,老夫若是没有诊错,应是守心蛊的雌蛊。这蛊本有护主之效,正因如此,毒药入体后被蛊虫挡了大半,才不至於当场毙命。但蛊虫也因此受了重创,如今已奄奄一息。若蛊虫彻底死去,余毒便会瞬间侵入心脉……到那时,便是神仙也难救。”
    裴辞猛地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死死盯著那人:“怎么救?”
    老大夫被他这眼神嚇得后退了半步,硬著头皮道:“此蛊分雌雄,双蛊同命。小娘子体內的是雌蛊,若雄蛊能入她体內,双蛊合一,能护住心脉周全,有更多时间去寻那解药,只是这雄蛊…”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措辞。
    “需得是与雌蛊一同炼製的雄蛊才可。老臣斗胆问一句,这雄蛊……在何处?”
    满室死寂。
    “雄蛊在我体內,如何取出??”
    大夫闻言,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花白的鬢角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巍巍地道:“大人……这守心蛊一旦入体,便与宿主血脉相融。雄蛊离体的法子倒是有一个……以金针封住心脉,以內力將蛊虫从指尖逼出。只是这过程……”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不敢看裴辞的眼睛。
    “蛊虫离体的那一刻,宿主会承受锥心刺骨之痛。轻则数月臥床不起,內力尽失,重则身死魂消。”
    “此番也只能压制那毒,若是寻不到解药,大人三思……”
    没有迟疑,没有追问。
    他垂著眼帘,將禾娘冰凉的手指拢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於他而言,人生本就无趣。
    大理寺少卿,三代簪缨,光风霽月……这些都是別人眼里的他。他眼里的自己,不过是一副被规矩和期望浇铸出来的壳子,里面空无一物,灌满了风。
    后来壳子里住进了一个人。
    会软乎乎的唤他夫君,会在看他受伤时心疼到落泪……
    虽然都是抢来的…
    但若是没了她……
    裴辞低头看著禾娘苍白的脸,拇指停在她微凉的指尖上。
    从前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不觉得苦。
    现在不一样了。
    尝过甜的,再回去吃苦,会受不了的。
    他死了……也没关係……
    好在禾娘应该没有多爱上他,死了应该也不会很伤心的!
    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向守在门边的青霜,从怀中取出半枚铜铸的虎符。
    虎身伏臥,纹路狰狞,断裂处的铜茬被摩挲得油亮,在烛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青霜瞳孔骤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公子…”
    她声音发颤,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半枚虎符,大齐三十万兵马的调遣之权,竟有半枚在公子手中…连她这个贴身暗卫都不知道。
    虎符一出,大齐这天下势必要乱……
    裴辞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那半枚虎符上,语气无波无澜。
    “给祖父看一眼。”
    他將虎符搁在桌上,铜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一个时辰,解药送到,若送不到………另外半枚,会出现在圣上那。”
    青霜攥紧虎符才……
    另外半枚也在公子那?
    她沉声应是,转身便走。
    內室重归寂静。
    裴辞收回目光,將禾娘的手轻轻放回锦被上,挽起自己的袖口,將手腕搁在榻边的矮几上,对大夫道:“取蛊吧。现在就动手。”
    大夫首颤抖著手打开药箱,取出金针。烛火下,细如牛毛的金针泛著冷冽的寒光,一根一根地刺入裴辞心脉周围的穴位。
    每刺入一针,他的脸色便白一分,额角的冷汗顺著下頜滴落,打湿了玄色的衣襟。
    內力自丹田涌出,沿著经脉推向指尖,那团蛰伏在他心脉深处多年的雄蛊终於被逼得无处可逃,一点点地、挣扎著从他指尖破体而出。
    蛊虫离体的那一刻,裴辞猛地弓起脊背,一口鲜血喷溅在锦被上,隨即整个人脱力地靠在了榻边的床柱上,气息紊乱,面色惨白如纸。
    太医首眼疾手快,用银镊夹住那团幽蓝色的微光,小心翼翼地送入禾娘口中。
    雄蛊入体的瞬间,禾娘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微弱到近乎停滯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一个时辰后,青霜回来了。
    她双手捧著一只乌木匣子,单膝跪在榻前,將匣子打开。
    里头静静躺著一枚朱红色的药丸,旁边附著一封亲笔信,信封上老太爷的字跡苍老而僵硬,只写了四个字……“解药在此”。
    终究是妥协了。
    裴辞靠在榻边,接过那枚药丸,却没有立刻餵给禾娘,而是先放到鼻尖嗅了嗅,又递给太医首查验。
    直到太医首確认无毒,他才亲手將药丸送入禾娘口中,端起温水一点一点地餵她咽下。
    解药入腹,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禾娘的呼吸便明显有力了几分。
    大夫再次上前诊脉,紧锁的眉头终於缓缓舒展开来,回头拱手道:“恭喜大人……夫人体內的余毒已开始消解,蛊虫融合得极好,这条命算是从鬼门关抢回来了。”
    满室压抑了整夜的气氛骤然一松。
    裴辞闭了闭眼,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终於吐出了那口从山坳一直堵到现在的浊气。
    太医首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两句:“只是夫人喉部为毒所伤,虽不危及性命,但需安心静养,三月之內怕是无法开口言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辞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大人將雄蛊逼出,內力损耗殆尽,也需休养三月方能恢復。在此期间切记不可动武,亦不可再以真气强行冲脉,否则经脉受损,恐成沉疴。”
    裴辞靠在床柱上,听完这两句话,只是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意淡得像夜色里最后一缕將散未散的月光,带著几分自嘲,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还好,她……活著。
    他也……活著。

章节目录

挚友之妻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挚友之妻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