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入口在破庙后山北坡一片塌陷的碎石坡下。
    方寒走到入口时天刚蒙蒙亮,晨光从东边山脊漏下来,照在半截掩埋在碎石里的朽木上,那是当年矿洞封洞时留下的支撑柱,木头已经烂得发黑,指甲一掐就往下掉渣。
    他在矿洞里见过无数根这样的支撑柱,每一根都像老人的骨头,看著还撑得住,其实里面已经空了。
    他把朽木拨开,露出后面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里有风往外灌,阴冷潮湿,带著极淡的腥味。有风,说明里面有空气流通。有腥味,说明里面有活物。他点燃火摺子,弯腰钻了进去。
    矿道又窄又矮,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方寒弓著背往前走,火摺子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三四步的距离。
    石壁上每隔十步凿一个凹槽,里面搁著废弃的油灯,灯盏已经锈透了,灯芯干成一团黑絮,用手指一碰就碎成粉末。
    空气里瀰漫著石粉的味道,那种味道粘在鼻腔里洗不掉吐不出来,矿工们管它叫“石头痰”,咳出来的口水都是灰白色的。
    他在这个味道里待了二十年,现在它又回来了。不是味道回来,是他回来了。
    矿道往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地势开始往下倾斜。脚下的碎石越来越松,踩上去哗啦啦地往下滚。
    方寒把火摺子换到左手,右手摸著石壁往前走。石壁上到处是凿痕,斜的、直的、交叉的,每一道都是矿工一镐一镐凿出来的。
    他摸到一处特別深的凿痕,凿痕边缘的断口很不规整。这不是正常开採留下的,是塌方时石头崩裂砸出来的。
    他停住脚步,把火摺子举高,照亮了那段石壁。石壁上嵌著几颗没开採的灵矿石,在火光里泛著极淡极淡的萤光。
    他记得这种光。矿道塌方那次,他被困在废弃矿道里,头顶的岩壁上就嵌著这种没开採的灵矿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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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靠著那点光在黑暗里蜷了三天三夜,直到救援的镐声从头顶传来。
    他站在石壁前看了片刻,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颗灵矿石。矿石嵌得很深,开採起来费时费力,这也是当初矿工们把它留下的原因。
    但现在它还在发光。二十年了,它还在发光。他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地势越来越陡。矿道开始分岔,左边是往上走的通风道,右边是往下走的矿道。方寒在岔路口蹲下来,把火摺子贴近地面照了照。
    矿道地面上覆著厚厚一层石粉,石粉上有痕跡,是鳞片拖过的痕跡,波浪形的,从石粉上蜿蜒而过,一直延伸到右边的矿道深处。
    这就是地龙的爬痕。矿洞里老矿工说过,地龙爬过的地方鳞片会在地上拖出这种波浪形的痕跡。
    他把手按在爬痕上,爬痕边缘的石粉还没完全乾透,说明地龙最近还从这里经过。
    他站起来,沿著爬痕走进右边的矿道。
    矿道越来越矮,从弓著背走变成弯著腰走,最后变成手脚並用地爬。方寒把火摺子咬在嘴里,两手撑著碎石往前爬。
    矿道里的空气越来越潮湿,石壁上开始出现水珠,顺著岩缝往下渗。水滴落在石板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嗒嗒声,在矿道深处传得很远。
    他记得这种水声。矿道深处冷水脉旁边就是这个声音。水滴声越密,离冷水脉越近;冷水脉越近,离地龙越远,地龙不喜欢水,它的巢穴在水脉消失的乾燥岩层里。
    他顺著水声往前爬,又爬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水滴声忽然变小了,矿道在这里拐了个弯,拐过去之后是一段往上倾斜的斜坡。水往低处流,往上走就离水脉远了。
    方寒爬上斜坡,发现火摺子上的火苗忽然晃了起来。有风。风从斜坡上方的矿道里灌下来。
    他把火摺子举高,斜坡上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比之前走过的矿道都宽,火光照不到顶,也照不到底。
    这是一条主矿道,不是他当年挖过的那条。这条矿道更老,石壁上的凿痕更粗糙,油灯的凹槽形状也不一样,是用更老的凿法凿出来的。
    他在矿洞里听老矿工说过,方家矿洞是在更早的矿洞基础上扩建的,最早的那批矿道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这条可能就是其中一条,几百年没人走过的废弃主矿道。
    他站在主矿道入口处,把火摺子举高,借著微弱的火光环顾四周。矿道地面上到处是鳞片拖过的痕跡,密集程度比之前那段高了不止一倍。
    有些爬痕边缘还沾著暗灰色的碎鳞,那是地龙蜕下来的旧鳞,巴掌大小,硬得像铁片。他捡起一片碎鳞,借著火光,看鳞片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矿洞里老矿工说过,地龙蜕鳞的时候脾气最暴躁,它会把旧鳞在石壁上蹭掉,蹭不掉的就用爪子扒拉。这片碎鳞上的裂纹,八成是它自己扒拉出来的。
    他把碎鳞放回地上,开始沿著主矿道往前走。脚步很轻,每一步都是脚尖先落地,再慢慢压平脚掌。矿洞里老矿工教他走过无声步,这脚步轻得连碎石都不会碰响。
    他必须轻,地龙的震动感知范围很大,脚步重了它会在黑暗中提前察觉。
    矿道两侧开始出现更多的痕跡。左边石壁上有一排深深的爪痕,三道並排,从石壁上斜斜地划过去,把凿痕都抓碎了。
    爪痕深处的岩石被碾成了粉末,伸手一摸全是石粉。右边地面上有一堆碎石,碎石的稜角都是新的,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的。
    方寒蹲下来,把火摺子贴近地面,仔细看那些碎石的断口。断口边缘泛著极淡的暗红色,那是铁矿石被碾碎后氧化生锈的顏色。
    地龙的爪子上带著倒鉤,碾碎铁矿石就像碾碎干饼一样轻鬆。他把目光从碎石上移开,沿著矿道继续往里走。
    地面上散落著几块碎兽骨,被啃得乾乾净净,骨面上还残留著极细的齿痕。地龙不吃肉,但它咬碎猎物的骨头时会在上面留下这种齿痕,然后吐出来。
    老矿工说这是地龙磨牙的习惯,就像矿工磨镐头一样,隔一阵就要磨一磨,不磨牙就痒。他避开碎骨,继续往前走。
    矿道尽头是一片豁然开朗的空间。方寒把火摺子往前探出去,火光太弱,照不到这个洞穴的边界。
    但他能感觉到这里的空旷:风在这里不再流动,而是静止的,带著浓重的腥味;脚下不再是碎石,而是坚硬的岩石地面,被碾得平整光滑。
    他站住脚步,熄灭了火摺子。完全的黑暗中,他在矿洞里练了二十年的耳朵开始发挥作用。前方某个深处,传来了极低极沉的震动,那震动是间断的,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地呼吸。
    他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找到了。
    他重新点燃火摺子,在洞穴入口处的石壁上找到一处凹陷,把火摺子插进去当標记。然后他把腰间的镐解下来握在手里,把剑柄调整到最容易拔出来的角度。
    他没有急著往里走,而是蹲下来,摸出怀里那块上品灵石攥在左掌心。灵石冰凉而光滑,稜角硌著老茧。
    等天亮,等它翻身,等它张嘴。
    他不急。他曾在矿洞里待了二十年,不在乎多等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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