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寒已经连续调整了二十多天。
    劈剑不求数,步法穿插练,刺剑只一剑。胸口没再疼过,咳血也没再犯。剑势从生涩变得沉稳,劈出去的轨跡笔直,刺出去的剑尖不飘。
    但他知道不够。剑练得再好,也只是自己的感觉。真要上擂台,得知道对手是谁、赛制怎么打、有哪些规矩。
    他在鏢局里养成的习惯:走鏢之前,先把路上的风险查清楚。哪段路有劫匪,哪个山头有妖兽,哪家黑店不能住。
    查清楚了,半路遇事才不会慌。现在升仙大会就是他的鏢,三十二强淘汰赛就是他的路。
    他决定去一趟城门口。
    那天一早,他把药汤熬好,跟小棠说去城里办点事。小棠靠在床上,手里捏著那只草蚱蜢,点了点头。
    她的身体还虚弱,但精神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脸上有了点淡淡的血色。方寒把剑搁在床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出了门。
    城门口还是老样子。守城的兵丁蹲在城门洞边啃烧饼,菜贩挑著担子进进出出。
    城墙根下蜷著一排乞丐,破被褥裹成一团一团,像一堆被风吹到墙角的枯叶。方寒穿过人群,在城墙根最里侧找到了张老丐。
    张老丐正蹲在火堆边烤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红薯,红薯皮已经烤得焦黑,裂开的缝里冒著白汽。
    他抬头看见方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半边的牙:“我就知道你这两天得来。”
    方寒蹲下来,伸出双手在火上烤了烤。“升仙大会的事,有新的消息?”
    “有。”张老丐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过来。方寒接过,没吃,等著。张老丐也不急,咬了一口红薯,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赵家的赵凌云,你知道吧?夺冠最大热门。二十三岁,筑基巔峰,家传天星剑法。听说他爹在他五岁就让他握剑,每天劈剑一千次,风雨无阻,劈了十八年。”
    方寒没说话。他低头看著手里那半块红薯,焦黑的皮上沾著火堆的灰。
    他今年六十岁,练剑才练了不到一个月。人家劈了十八年。
    张老丐没注意到他的沉默,继续说:“还有钱家的钱枫,二十一岁,也是筑基巔峰。剑法走的是快剑路子,出剑速度据说青州城年轻一辈里没人比得过。
    另外散修里也出了几个狠角色,有一个叫韩铁的,二十六岁,筑基后期,据说练的是横练功夫,普通刀剑伤不了他。
    还有一个叫柳如烟的女修,二十四岁,筑基巔峰,擅长身法,擂台上像条泥鰍,抓都抓不住。”
    方寒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记在心里。赵凌云,天星剑法,劈剑劈了十八年。钱枫,快剑。韩铁,横练。柳如烟,身法。
    四个人,四种打法。他把红薯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著张老丐:“赛制有没有新消息?”
    “有。这回赛制变了。”张老丐把红薯皮从嘴角拈下来,弹进火堆里。“往年升仙大会是直接抽籤淘汰赛,今年不一样。
    第一轮是混战——所有报名的人在演武场同时上场,大混战。拳脚兵器术法都可以用,但不能下死手。最后站在场上的三十二个人晋级。
    第二轮才是抽籤淘汰赛,三十二进十六,十六进八,一路打到决赛。”
    方寒的目光落在火堆上,火舌舔著半截乾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第一轮是混战——不是一对一,是所有人打所有人。这是最大的变数。抽籤淘汰赛可以提前研究对手,混战不行。
    混战里什么都能发生——两个天才互相消耗,让第三个人捡了便宜;有人专门躲在角落等別人打累了再出来;还有人结盟围攻最强的那个。
    老鏢师说过,混战不是比谁最强,是比谁最会活。最强的那个往往第一个被围攻。
    “还有一条。”张老丐用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溅起来,落在泥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今年报名人数是往届的好几倍。一来续脉丹十年没出了,二来三大仙宗联手纳新——拿了第一不仅能拿续脉丹,还能进仙宗。
    所以不光是青州城的年轻人在准备,六国都有不少人赶来。到报名截止的时候,演武场上怕是有好几百人。
    几百个人抢三十二个位置,第一轮就是血战。”
    方寒点了点头。还有两个多月。两个多月后,他要和几百个年轻人在演武场上混战,抢那三十二个位置。
    抢到了,才有资格站上淘汰赛的擂台。抢不到,续脉丹连影子都摸不著。
    张老丐把烧剩下的树枝丟进火堆里,抬头看著方寒。“赵凌云今年放出话了——他对续脉丹志在必得。谁敢挡在他前面,他就在擂台上废了谁。”
    他顿了顿,“方寒,我知道你不会退。但我想跟你说一句——上擂台之前,想好怎么活。你这把年纪,硬拼是拼不过年轻人的。”
    他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但你也有他们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没什么可输的。那些天才个个身上背著家族的名声、师父的期望、同门的脸面。他们怕输。你怕什么?
    你输了还是破庙里那个老杂役,贏了就是给孙女拿回一条命。你输得起,他们输不起。”
    张老丐把树枝扔进火堆里,拍拍手上的灰。“输得起的人,反而难输。因为他脑子不热。脑子不热,就能等別人脑子热。”
    方寒低下头,看著自己摊开的双掌。手背上那几块老年的黑斑在火光里显得顏色更深。
    他想起矿洞里老矿工说过一句差不多的话:不怕死的人最难死,因为他不会慌。不怕输的人最难输,因为他不会乱。
    他把那半块已经凉透的红薯拿起来咬了一口,甜的。他把红薯吃完,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搁在碗边。张老丐没有推辞。
    他正要起身,张老丐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张老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方府赵管家前些天找过我,问有没有人在打听升仙大会的消息。我没接他的话。
    但你要小心——方府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你想参赛了。方云霆不会让你顺顺噹噹上擂台的。”
    张老丐又说,“升仙大会的消息,我会让娃子们盯著。赵家那小子练什么剑、钱家那小子有什么毛病、散修里藏著什么狠角色——这些你不用管,我来。你只管把剑练好。”
    方寒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搁在碗边——这次比往常多了一枚。
    张老丐看了一眼,没推辞,只是把那枚多的铜钱单独收进怀里,说:“这枚不是给我的。是给他们买烧饼的——一群小崽子替你跑腿,不能饿著肚子跑。”
    方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知道了。”
    他转身往回走。晨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细,走在青石铺的街道上。
    方云霆已经知道他要去参加升仙大会了——这不是小问题。方云霆在青州城的势力,远不止方府那两扇朱漆大门。
    报名处的官吏、演武场的守卫、擂台的裁判,哪个环节都能卡他一下。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的事是继续练剑。
    他走过城门洞时停下了脚步——城墙砖缝里长著一丛野草,被秋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根还扎在砖缝里。他看了片刻,转身出城。
    回到破庙时,小棠正靠在床上用乾草茎编一只新东西——不是草蚱蜢,样子扁扁的,还看不出是什么。
    她抬头看见方寒进来,把草茎举起来晃了晃:“爷爷,我在编一只能飞的小鸟。”
    方寒在床边坐下。他把棉絮往上拉了拉,然后站起来走到后院,拔出剑,开始劈今天的第一剑。
    张老丐的话还在脑子里转——赵凌云劈了十八年剑,几百个人抢三十二个位置,方云霆已经知道他要参赛。
    他把剑劈出去,轨跡笔直。这一剑劈的是那些消息和那些名字,也劈的是那两个多月的倒计时。劈完一百剑,他把剑插进泥地里,在石头上坐下。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粗糙,乾裂,虎口上被剑柄磨出了新茧。他没有十八年。他只有两个多月。够不够,上了擂台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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