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方寒没有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来劈剑。
    他坐在床沿上,背靠著泥墙,把右手摊在膝盖上,慢慢活动每一根手指。指节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生锈的门轴在一寸一寸地被推开。
    无名指和小指还是僵的——昨天咳血之后他注意到了,这两根手指在握剑时会不自觉地鬆劲,剑尖往右飘的那一下,根源就在这里。
    他明白,自己的身体是一副在矿洞里磨了二十年的身体,加上在鏢局里磨了十年的身体,加上在方府歇了两年的身体,再加上在破庙窝了三年的身体。
    每一段日子都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同的痕跡。
    这些痕跡不是均匀分布的——有些地方硬如铁石,比如左手的老茧和腰胯的发力记忆;有些地方脆弱如纸,比如被寒气浸了二十年的膝盖和被妖兽撕过的肩胛。
    他不能把整副身体当成六十岁的老废物,也不能当成三十岁的壮年汉。
    他得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一座矿脉——有的层是硬的,有的层是软的,有的层里藏著灵石的碎屑,有的层里只有石粉。
    得一层一层地摸清楚,然后顺著纹路下镐。
    他走到后院药田边,看著晨光从后山的崖顶一寸一寸地漫下来,把石斛草叶子上的露珠映成淡金色。
    他在脑子里把昨天的咳血重新过了一遍——不是意外,是身体在说话。矿洞里老矿工说过,疼是身体在说话,不听就会死。
    他听了二十年矿洞的话,听了十年鏢局的话,现在得听自己身体的话。
    问题不在剑,在练法。
    他已经不是三十年来那个能在矿道里连干十几个时辰的年轻人了,也不是十五年来那个能在鏢局院子里劈一上午剑的鏢师。
    他的身体歇了五年——在方府扫了两年地,在破庙里窝了三年。筋骨、心肺、反应,全都退化了。
    忽然恢復高强度修炼,身体扛不住。
    他劈三百剑,第二天肩胛还在酸,膝盖还在胀,肺里的石粉感还在。继续硬扛,只会把身体练废。
    他不是来拼命的,他是来救命的。小棠还等著他拿续脉丹回去。练废了,什么都没了。
    方寒蹲下来,捡起一根乾草茎,在泥地上画了三条横线。第一条写上“劈剑”,第二条写上“步法”,第三条写上“刺剑”。
    他用草茎点著第一条线——劈剑还是每天练,但不追求总数。劈到手臂发酸就停,劈到胸口发闷就停。不数劈了多少剑,只看每一剑的轨跡直不直。
    他用草茎点著第二条线——步法和劈剑穿插著练。劈剑练的是上半身,步法练的是下半身。上半身累了就练下半身,下半身累了就练上半身。
    矿洞里就是这样——凿灵石凿到手抖了,就去背矿石;背矿石背到腿软了,再回来凿灵石。
    换一种动作,就是换一组肌肉在干活。累的那组肌肉在休息,休息好了再回来,效率反而更高。
    鏢局里老鏢师也说过类似的话——站桩站到腿发抖,就去劈剑;劈剑劈到手发软,再回来站桩。
    身体不是只能做一件事,是只能把一件事做到极致。换著做,每件事都能做到极致。
    他用草茎点著第三条线——刺剑一天只练一剑。这一剑不是隨便刺的,是把他劈剑和步法的全部积累都放进这一剑里。
    桩功的重心、劈剑的轨跡、步法的移动、眼力的预判——全部压缩进一剑。
    刺出去,剑尖不飘,轨跡笔直,落点精准。如果偏了,今天就到此为止,明天再来。如果没偏,明天继续巩固。
    矿洞里最难凿的不是硬矿脉,是那种晶面完全光滑的灵石——镐头找不到纹路,一凿就滑。
    遇到这种灵石,老矿工不会硬凿,会停下来,换一个角度,顺著纹路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撬。
    刺剑也是一样。手腕偏了,就是纹路没找准。停下来,换一个角度,再试。不急。剑不是镐,不需要一天凿八千次。剑是针,一针就够了。
    他把三条线画完,没有急著站起来。他低头看著泥地上那三条横线,想起矿洞里孙德胜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他在矿洞第一年,手还没长出老茧的时候,每天凿不够八千镐,急得用蛮力乱凿。
    孙德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急什么?急著死在矿洞里?”方寒当时没听懂。孙德胜说:“矿洞吃的是急的人。不急的,能活到出去。”
    后来他在矿洞里见过很多急的人——头三天凿得比谁都多,第四天抬著手臂下不了矿。
    也见过很多不急的人——一天凿六千镐,凿了二十年,攒够了工分,活著走出矿洞。
    他现在练剑也是一样。他不是要在第一天就把剑练到最好,他是要在两个多月后还能站著挥剑。
    所以不能急。急的人头几天练得最猛,半个月后不是膝盖废了就是肩胛废了。不急的人,能活到上擂台。
    他把草茎丟进药田里,站起来,拔出剑。今天只劈一百剑。不是少——是准。
    他把剑举过头顶,深吸一口气,劈下去。剑锋划开晨风,声音清脆而短促。劈完一剑,他停了一个呼吸,感受肩胛的反馈——酸,但不痛。
    他又劈了一剑。再停。再劈。劈到第三十剑时,他感觉到肩胛骨下面那块老伤的筋膜在微微发胀。不是痛——是胀。
    他停下来,把剑插进泥地里,活动了一下右肩。矿洞里老矿工教过他:酸是正常的,胀是警告,痛是晚了。
    胀的时候停下来活动活动,等胀感消退了再继续,就不会走到痛那一步。他以前不知道这个——以前在矿洞里都是胀了继续凿,凿到痛为止。
    现在他知道了。六十岁的身体不能再等到痛了再停,胀的时候就该停。他活动了约莫半刻钟,肩胛的胀感消退了。他重新拔剑,继续劈剩下的剑数。
    劈到第五十剑时手臂开始发酸。他把剑插进泥地里,开始走步法。前滑步,后滑步,左闪步,右闪步。脚步落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了几十遍来回,手臂的酸胀消退了。他重新拔剑,继续劈剩下的五十剑。这一次劈到结束,肩胛没有再胀,手臂的酸也控制在能承受的范围內。
    劈完,他把剑横在膝上,在后院的石头上坐下来。呼吸平稳,胸口没有涌起腥甜。
    他把右手摊开——无名指和小指的指节还有些僵硬,但比昨天灵活了些。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用无名指和小指反覆夹握,活动那两根沉睡太久的手指。
    矿洞里他见过一个被砸断无名指和小指的矿工,那人用剩下的三根手指握镐,握了三年。
    他不缺手指,缺的是神经的唤醒。两根手指,一根一根来。夹了大约一炷香工夫,无名指的僵硬感开始消退。
    小指还差些——小指是五根手指里最迟钝的,矿洞里握镐的时候它只是辅助,鏢局里握剑的时候它也只是轻轻搭在剑柄末端,从来不是主力。
    但现在刺剑的精准,靠的就是这最不听话的两根手指。他把石子换到小指和无名指之间,继续夹。
    太阳从后山崖顶升起来,晨光洒在药田上。石斛草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叶面上还掛著露珠。
    方寒站起来,开始练今天的刺剑。他把剑尖对准树上新换的一截乾草茎,深吸一口气。
    重心从后脚移到前脚——他感觉到了脚掌下泥地的反力,从脚底升上来,沿著小腿、大腿、腰胯、脊背一路传导到手腕。
    手腕微调角度——无名指和小指同时发力,把剑柄往里收了半分。剑尖不再往右飘。他刺出。剑尖穿过草茎正中,草茎断成两截落在泥地上。
    他收剑入鞘。今天的刺剑到此为止。一剑,够了。
    傍晚,方寒把劈剑、步法、刺剑的调整写在了泥地上,用剑尖划了三条横线,每条下面几个字。劈剑:不求数,求直。步法:穿插,不歇。刺剑:一剑,不飘。
    他蹲在泥地前看了很久,然后用脚把字跡抹平。不需要记在纸上——记在身体里就行。
    他直起腰,转头看向庙门口。小棠裹著棉絮靠在门槛上,手里捏著那只草蚱蜢,正歪著头看他。方寒走过去,弯腰把她抱起来。小姑娘轻得像一把乾柴,缩在他怀里。小棠说:“爷爷,你今天没咳。”
    方寒知道,调整在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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