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寒把练剑的时间改到了深夜。
    不是白天不练——白天照样练。劈剑、刺剑、步法、眼力,一样不少。但他觉得不够。
    白天的时间是碎的,要熬药、要挑水、要劈柴、要看顾小棠。劈到一半,小棠在庙里咳一声,他就得把剑插进泥里,进去看看是不是又烧起来了。
    回来剑还是那把剑,但气断了。剑势这东西像水,断了就得从头开始流。
    深夜不一样。深夜小棠睡著了,破庙安静下来,后山的风也歇了,连老槐树都不再沙沙作响。
    他在后院练剑,头顶是满天星斗,脚下是被露水打湿的泥地。剑劈出去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像一颗石子丟进深井,回声传得很远。
    他已经连续练了七八个深夜。头几天困得不行,白天劈柴的时候眼皮直打架,有一次差点把斧头劈在自己脚上。
    但几天之后身体適应了——矿洞里早就练出了昼夜不分的本事。矿工下井,油灯一亮,外面是白天黑夜根本不知道。
    有时候连续干十几个时辰,上来发现是正午,再下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间在矿洞里是失效的,只有镐头凿在灵石上的次数是真实的。
    今夜他先练刺剑。不为別的——刺剑最难。劈剑靠的是大肌肉群,肩膀、上臂、腹背,矿洞里挥镐把这些地方都练出来了。
    刺剑靠的是小肌肉群,手腕、前臂、指节,这些地方矿洞里用不著,鏢局里也用得不多。他练了半个月劈剑,劈得再直再稳,一到刺剑还是容易偏。
    剑尖在刺出去的那一瞬间会微微往右飘,那是右手无名指和小指的握力不够。矿洞里握镐的时候,这两根手指只是辅助,主要承重的是虎口和前四指。
    剑不一样——剑柄细,所有手指都要均衡用力。
    他把剑尖对准树上吊著的那截乾草茎。草茎被月光照得泛白,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他深吸一口气,刺出。
    剑尖擦著草茎的边缘过去了,差了一指宽。他把剑收回来,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在剑柄上虚虚地搭著,没有发力。
    不是不想发力,是不知道该怎么发力。这两根手指的神经好像被矿洞里的二十年磨钝了,脑子里想让它们握紧,它们却只微微地动了一下。
    他换了个法子。把剑交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然后用右手无名指单独勾住剑柄末端,反覆勾了几十次。勾到无名指发酸发胀,再换小指。
    矿洞里他见过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矿工,那人没法握镐,就把镐柄绑在前臂上,用胳膊的力量去凿。
    方寒那时候觉得那人废了,但那人在矿洞里又干了三年。现在他自己也面对差不多的问题——不是手指断了,是手指的神经忘了怎么用。
    忘和断,有时候是同一回事。
    他把剑交回右手,重新握紧。无名指和小指试著发力,这一次有了点感觉——剑柄在掌心里微微往里收了一点,剑尖不再往右飘。
    他深吸一口气,再刺一剑。剑尖从草茎正中刺穿,草茎在剑尖上颤了颤,断成两截落在泥地上。他把剑收回来,没有再刺。
    今夜这一剑,就刺了半个时辰。
    庙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小棠裹著棉絮,攥著那只草蚱蜢,走到后院。月光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嘴唇还有一层淡淡的紫色。
    “怎么起来了。”方寒把剑插进泥地里,走过去,弯腰把她抱起来。她的脚底板冰凉,踩了一脚的泥。
    “醒了,看见爷爷不在。”小棠靠在他肩膀上,声音里还带著睡意。她把手里的草蚱蜢举到方寒面前,草蚱蜢的头歪著。
    “爷爷,你是不是每天都这么晚练剑?”
    “白天事多。”
    “你不困吗?”
    “矿洞里比这困。”
    小棠沉默了一会儿。方寒把她抱进屋內,放在床上,拉过棉絮裹住她的脚。她没有躺下,而是趴在破窗洞边往外看。
    后院里的剑还插在泥地上,剑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草茎的碎屑散在剑尖周围,像被风吹散的花粉。
    “爷爷,我有时候醒了,就听见外面有风的声音。不是风,是剑。”她把脸枕在胳膊上,“很好听。”
    “你睡。爷爷再练一会儿。”
    小棠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方寒等了片刻,等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才站起来走回后院。
    他把剑从泥地里拔出来,擦去剑刃上的泥土。
    月光照在剑刃上,老铁匠开的刃口泛著一线极细的银光。缺口还在,黑锈也在。但剑尖不飘了。
    他重新摆好起手式,深吸一口气,劈出了今夜的第一剑。然后是第二剑,第三剑。他不去数劈了多少剑。
    他只是劈。劈到手臂发酸,劈到手腕发软,劈到肩胛上的旧伤开始隱隱作痛。然后他停下来,让夜风吹乾脸上的汗,又重新开始。
    头顶的星河缓缓移动,北斗七星从老槐树的枝椏间挪到了后山的崖顶上。露水打湿了他的头髮,顺著白髮淌到下頜。
    练到深夜的后半段,月亮偏过山头,后院渐渐暗下来。剑刃上的冷光慢慢收敛,握剑的手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不再用眼睛去判断剑锋的轨跡——看不见。只能靠手感。靠这双手在黑暗中挥了二十年镐的手感。
    那一夜他劈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一剑劈空。不是因为看得见——是因为手记得。手比眼睛记得更牢。
    他把剑收进鞘里,回到屋里坐下。破庙里静极了,只有小棠均匀的呼吸声。
    远处的后山在夜空下像一道沉默的城墙,崖壁笔直,没有灯火,没有声响。
    他忽然想起矿洞里那些深夜——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安静。矿工们都睡了,他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矿道里,背靠著石壁,听远处渗水滴落的回声。
    那时候他想的是什么时候能攒够工分离开矿洞。现在他想的是怎么把这一剑刺得更准。矿洞里攒工分,破庙里攒剑。都是攒。
    攒够了,就能去拿续脉丹。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粗糙的手。他把手翻过来,看著手背上的黑斑,看著虎口上被剑柄磨出的新茧。
    这双手握过镐,握过剑,握过扫帚。现在又握剑。它们从来没漂亮过,但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站起来,把剑搁在床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然后侧身躺下,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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