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亮,方寒就醒了。
    他是被肩胛的酸痛叫醒的。昨天磨了一整天剑,又在庙里熟悉剑站了半天,肩胛上的老伤被牵动了,酸得发胀。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肩,骨头缝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火堆已经彻底凉了,灰烬里连余烬都没有。昨晚他把最后几根乾柴都用来生火了,今天得再去捡一些。
    小棠还在睡。她蜷在棉絮里,呼吸均匀。方寒不再用手背贴她的额头——病根在那儿,只要没明显发烧,试不试都一样。
    他把她露在外面的手臂塞回棉絮里,然后站起来,拿起了搁在床边的剑。
    剑鞘上的灰已经擦乾净了,剑刃上的浮锈也磨掉了,但那些黑锈还在,嵌在金属里,像几道旧伤疤。
    他握住剑柄,把剑拔出来半寸,看了一眼刃口。昨天磨过的剑刃在晨光里泛著微弱的银光。
    他走出庙门。
    破庙后面有一小片空地,是他开垦出来种草药的。地边搁著一把锈跡斑斑的锄头,地垄上稀稀拉拉长著几株草药。
    他把药田边的碎石踢开,清了清脚下的地面,然后站定。
    晨风从后山方向吹过来,带著雨后泥土的腥气。
    远处有鸟在叫,一声两声的,叫醒了半边山头。
    方寒拔出剑,把剑鞘搁在药田边的石头上。
    他站直身子,双手握住剑柄——昨天他已经发现了,单手还握不稳,右手腕太久没用过那个角度,虎口朝上的时候整个前臂都在发颤。双手握,至少能稳住剑身。
    他把剑举到胸口高度,深吸一口气,然后平胸劈出了第一剑。
    剑锋划开晨风,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那不是利刃破空的锐响——剑刃的缺口还在,刃口也远不够锋利,劈出去的声音钝得像一根木棍打在湿布上。
    更糟糕的是,剑身在他手里晃了一下,落点偏了半尺。他原本想劈一条直线,结果剑尖在空中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弧。
    方寒把剑收回来,重新握紧,劈出了第二剑。然后是第三剑。第四剑。每一剑都和第一剑一样——偏、晃、钝。
    他的手臂在抖。不是肌肉酸痛的抖,而是太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神经和肌肉之间的联络已经断了。
    脑子里想的是十年前那套烂熟於心的剑法,手臂却不听使唤。
    剑柄握在手里滑溜溜的,和握镐握扫帚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握镐的时候掌心朝下,力道是从肩膀直灌到手腕的。
    握剑的时候虎口朝上,力道得从腰腹过肩胛再到前臂,整个发力链条都锈住了。
    第五剑的时候,他把动作放得更慢。不是劈,是推——把剑当成镐,一点一点地顺著剑路的轨跡推出去。
    慢到他能感觉到肩胛骨摩擦的角度,能感觉到前臂的肌肉在哪个位置开始发抖。
    矿洞里学到的第一个教训:快不如稳。镐头偏了,灵石裂了,这一天的工分就白费了。剑也一样。剑路偏了,不如不劈。
    他把剑收回来,再推出去。反覆十几次,剑锋在空中画出的弧线渐渐直了。不是完全直——还是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偏移,但至少不再晃了。
    汗水从他额上渗出来,顺著白髮淌到下頜。
    太阳从山脊后面翻上来,晨光把破庙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斜。
    方寒停了一下,把剑插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的手腕在发酸,右手虎口被剑柄磨得发红——那里已经太久没有承受过任何摩擦力了。
    他用左手握住右腕,轻轻揉了两下。矿洞里挥镐挥伤了手腕,老矿工教他这样揉。揉完了,他重新拔出剑。
    这次他没有劈,也没有推。他摆了一个起手式——昨天在庙里试手多次的那个架势: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与手臂成一条直线。
    他没有动。
    只是站著。双手握剑,剑尖指地。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绵长。十年前护鏢的时候,老鏢师教过他:剑不是用手挥的,是用呼吸带的。
    吸气的时候蓄力,呼气的时候出剑。他那时候不懂,觉得剑就是剑,跟呼吸有什么关係。
    后来在鏢途中和劫匪拼命,他才慢慢懂了——呼吸乱了,剑就乱了。能稳住呼吸,就能稳住剑。
    他把呼吸调匀,然后出剑。不是劈,不是推,是刺。剑尖从下往上挑起,划出一道斜线。这一剑比之前的任何一剑都稳。虽然剑尖还在微微发颤,但轨跡是直的。
    五年没有刺出过一剑了。
    他把剑收回来,又刺了一剑。这一次更快一点。然后是第三剑。第三剑刺出去的时候,手腕没有抖。
    五年来第一次,他的手腕没有抖。
    方寒把剑插在脚边的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不是累——是某种比累更深的东西。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握了二十年镐、十年剑、两年扫帚。昨天重新握剑,今天劈了五年来的第一剑。手还是那双粗糙的手,手背上的黑斑还在,指节还是粗得像老树根。
    但它们现在是握剑。不是在握扫帚,也不是在握镐。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方寒转过头。小棠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裹著那床破棉絮,来到破庙后。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亮亮的,手里捏著那只草蚱蜢。
    “爷爷,你在练剑吗?”
    方寒拔起剑,往前走了两步。“怎么不躺著?”
    “睡不著。”小棠歪著头,“爷爷,你刚才站在那里不动,是在想什么?”
    方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在想怎么稳住呼吸。”他把剑尖轻轻点在地上,忽然问:“你冷不冷?”
    “不冷。”小棠把棉絮裹紧了些。她看著方寒手里的剑,又问:“爷爷,练剑难吗?”
    方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剑举起来,剑尖指向前方。不是劈,不是刺,只是一个最简单的架势。
    “不难。只是很久没练了。”
    他把剑收回鞘里,走到小棠身边,弯腰把她抱起来。
    小姑娘轻得像一把乾柴,缩在他怀里,头髮蹭著他的下巴。
    他把她放回床上,盖上棉絮,然后走回后院。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得药田里的草药叶泛著湿润的光。
    方寒重新拔出剑。
    剑在晨光里,闪耀著许久不见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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