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安排二十天的新生军训结果用了十五天就结束了,第二天便正式上课。一切步入正轨。早上大多都安排两节大课,下午也常常两节,有时候一节大课。
    《古代汉语》的老师果然是一位老教授,和《古代汉语》这门课十分相符。一头灰白头髮,却精神矍鑠,穿得十分古朴,一身灰色中山装,非常乾净整洁。讲话用普通话,很標准,听得懂。
    老教授站在讲台上,指尖轻轻叩了叩黑板上“古代汉语”四个篆字,声音带著岁月沉淀的温润:“同学们总说这门课枯燥,其实啊,这些老文字是活的。”他转身从讲台上捧起一个陶瓮,罐口还沾著些泥土,“你们看这『瓦』字,最早就是画的这陶罐的模样——中间一道弯,像不像瓮腹?两边的竖,是提手的绳。古人造字,从不是凭空瞎画,全是眼里见的、手里摸的东西。”
    他放下陶瓮,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水”字,笔画像溪流似的蜿蜒:“再看这个『水』,你们写时总爱把竖鉤写得笔直,可最早的甲骨文里,它是曲的。为啥?因为活水哪有直的?河湾、浅滩、漩涡,全藏在这弯弯绕里呢。”
    忽然他从布包里掏出片甲骨,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裂纹上,像极了乾涸的河床。“就说这『雨』字,你们课本里印的是四四方方的,可你们瞧——”他指著甲骨上的刻痕,“上面一道横,像云层;下面几点,是往下落的水滴,多像咱们抬头看雨的模样?古人哪会管什么横平竖直,他们只画自己看见的雨。”
    讲到兴起,他忽然张开双臂,模仿起古人拱手的姿势:“你们写『礼』字总爱漏那一点,殊不知最早的『礼』,是用酒樽敬神的模样,那一点,是溅起的酒星子呢!少了这点,敬神的心意就淡了。”
    台下的同学都看呆了,连总爱打瞌睡的王超都支起了下巴。老教授拿起一支毛笔,蘸了水在黑板上写“道”字,笔画像小路似的弯弯绕绕:“这『道』字,本就是条路。你们觉得它难,是因为忘了——走路哪有一直跑的?得慢慢走,才看得见路边的花花草草。”
    下课铃响时,却没一个人动。老教授收拾教具时笑了:“瞧见没?不是字枯燥,是咱们忘了它们本来的模样。等你们学会用古人的眼睛看字,每个笔画都在跟你说悄悄话呢。”
    那天下午,好多同学都跑去图书馆,翻著甲骨文图鑑比对,手指在桌面上画著弯弯的“水”,忽然懂了——原来那些横撇竖捺里,藏著一整个鲜活的古代世界。
    林之砚觉得这老教授真的弄通了这门课的精髓,而且掌握的知识特別宽厚,心里油然而生敬畏。他也慢慢明白了《古代汉语》这门课的意义。古代汉语是与现代汉语相对的概念,泛指1919年五四运动以前汉民族的书面语言系统。狭义专指以先秦口语为基础形成的文言(精英书面语);广义还包含六朝以后以北方方言为基础形成的古白话(如宋元话本、明清小说)。这是一门工具基础课,对了解先秦文学歷史医药等等大有裨益的一门课。
    季墨然老师踩著半高跟皮鞋,拓拓拓地进了教室。她一来,就是一道靚丽的风景线,男生们格外专注,格外有精神。她站在讲台上,热情洋溢地说:“宣布一件事,学校定於国庆节前夕举办一场迎新生庆国庆文艺晚会。由於我们学校比较大,仍然是中文系、新闻系、法学院、计算机学院四个院系一个分会场。要求各班出两个节目,希望你们好好准备,爭取拿得出好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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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下子全班五十个同学就炸开了锅,纷纷扰扰地议论,如何出节目。教室里的议论声像涨潮的水,拍得讲台嗡嗡响。季墨然敲了敲讲桌,红裙在晨光里漾开涟漪:“给你们二十分钟討论,选两个能代表咱们中文系的节目。”
    王超第一个举手,嗓门比军训喊口號还亮:“我觉得得来个诗朗诵!林之砚写的东西,上次拉歌比赛领唱那股劲儿,肯定能镇住场。”周明远推了推眼镜附和:“配上古乐就更好了,我有套古琴cd,《高山流水》《广陵散》都有。”
    这边话音刚落,齐亚芳就拽著苏晚禾站起来:“苏晚禾会唱杏树湾的民谣!上次军训休息时她哼过,调子特別清,配著舞蹈肯定好看。”海丽娜立刻接话:“我跟孟晓娟学过几年民族舞,能当伴舞!张萌她们也能加入,凑够八个人正好排个队形。”
    林之砚看向苏晚禾时,她正低头绞著衣角,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杏。他忽然想起军训时她塞给自己的杏干,酸里裹著甜,就像此刻她眼里的光。“诗朗诵我可以试试,”他站起身,声音比平时稳了些,“写咱们从各地来中海大学的事,应该能引起共鸣。”
    苏晚禾被大家的目光看得发慌,手指无意识地摸著口袋里的银杏叶系徽。孟晓娟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你上次画的杏树林素描,我可以做成背景投影,配著你的歌肯定美。”她抬头撞见林之砚的目光,他眼里带著点鼓励的笑意,像杏树湾春日的阳光,暖得让人想点头。
    “那我……试试吧。”苏晚禾的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张萌立刻拍手:“我奶奶教过我吹木叶,能给你伴奏!”刘芳也凑过来:“我半导体里有老唱片,能找段合適的调子当伴奏。”
    季墨然在黑板上写下“节目单”三个字:“就这么定了——配乐诗朗诵《五湖四海》,林之砚执笔朗诵,周明远负责配乐;歌舞《杏语》,苏晚禾主唱,孟晓娟、海丽娜等伴舞,张萌、刘芳负责伴奏。”她看向林之砚和苏晚禾,红裙下的高跟鞋轻轻点了点地面,“下周三交诗稿和乐谱,咱们抽课余时间排练。”
    散场时,林之砚往苏晚禾手里塞了张纸条,上面是他刚写的两句诗:“砚池映月禾苗绿,四海风来共此声。”苏晚禾捏著纸条,指尖触到他写“禾”字时特意加重的笔锋,忽然觉得,这场晚会就像砚禾湖的涟漪,要把他们的名字,轻轻漾进彼此的生命里了。
    九月的风卷著桂花香穿过教学楼,中文系一班的排练像场无声的竞赛,在课余的缝隙里悄悄进行。
    林之砚的诗稿改了三版。起初写得太沉,像老教授案头的线装书,周明远捧著古琴谱摇头:“得有股子少年气,像军训时王超拍著篮球唱的调子。”他便往稿子里掺了些鲜活的细节——赵磊扛箱子时的吆喝、李哲喷古龙水的模样、陈默手帕上的粗布纹理,最后在结尾处添了句“五湖四海的方言,都在砚禾湖底匯成了浪”。
    每天晚自习后,他都抱著稿子去砚禾湖边练。月光洒在湖面上,像撒了把碎银,他的声音顺著水流淌,时而清亮如王超的篮球声,时而低沉如陈默的脚步。有次练到“杏树湾的花落在中海的窗台上”,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回头见苏晚禾站在柳树下,手里攥著片银杏叶,裙角被风吹得轻轻晃。
    “这句念得真好。”她把银杏叶往他手里塞,叶脉上还沾著露水,“像真看见花在飞似的。”林之砚捏著那片叶子,忽然觉得诗里的意象都活了,在月光里长成了实实在在的模样。
    苏晚禾的《杏语》也在慢慢成形。张萌的木叶吹得越来越顺,调子像杏树湾的春风,裹著点甜意;刘芳找来了盘老磁带,里面的二胡声缠缠绵绵,正好配她唱到“老槐树的影子在井台上打盹”;孟晓娟画的背景投影渐渐清晰,从抽芽的杏枝到满树繁花,最后落在两个並肩摘杏的少年剪影上。
    女生们总在宿舍楼下的空地上排练。海丽娜的舞步最灵动,像只穿花的蝴蝶;齐亚芳学得慢,却总在结束后缠著孟晓娟补课;苏晚禾站在中间,起初声音发颤,唱到“砚台里研著故乡的月光”时,总会不自觉地往男生宿舍的方向望——她知道,林之砚此刻多半在湖边练朗诵,风会把他的声音送过来,和她的调子缠在一起。
    季墨然来探过三次排练。第一次穿了件香檳色连衣裙,站在树荫里听林之砚念稿,指尖绕著发梢:“『浪』字可以再重些,像军训时拉歌的气势。”第二次换了条牛仔短裤,蹲在地上看苏晚禾练唱,忽然伸手帮她理了理衣领:“你的声音適合轻轻的,像溪水流过石头。”第三次来时,红裙在排练场格外扎眼,她拍著林之砚的肩膀笑:“我请了新闻系的同学来拍视频,保准让你们俩成晚会焦点。”
    消息传得飞快。法学院的张露托人送来了本《朗诵技巧大全》,扉页上用红笔標了“深情段落”;计算机学院的李昊每天晚自习后都来“路过”排练场,手里拎著袋润喉糖,见苏晚禾休息就往她手里塞;甚至有外系的学生跑来教室窗外张望,对著林之砚的背影指指点点:“就是他,听说诗写得比老教授的甲骨文还动人。”
    离晚会只剩三天时,出了点小岔子。周明远的古琴cd突然读不出声,急得他在图书馆翻了一下午,最后是陈默从行李箱里翻出个旧收音机,说:“我家那边的老戏班用这个伴奏,音质糙点,但有股子韧劲儿。”试音时,收音机里的电流声混著林之砚的朗诵,竟像给诗句裹了层岁月的包装,听得人心里发暖。
    苏晚禾也差点掉链子。排练时突然唱错了词,把“杏花开在三月三”唱成了“杏花开在九月九”,脸瞬间红透了。海丽娜赶紧打圆场:“就当是新调儿!”可她坐下休息时,指尖却抖得连水都喝不稳。林之砚不知从哪儿摸出颗杏干,往她手里塞:“我妈说,忘词的时候含颗酸的,脑子就灵了。”那酸味儿漫开时,她忽然想起杏树湾的春天,他也是这样,在她爬不上杏树时,往她兜里塞满满的杏。
    晚会当天,礼堂里挤得水泄不通。四个院系的学生坐满了上下两层,长条木椅之间的空隙都塞满了人,后排的男生踩著板凳踮脚,手里攥著笔记本,连呼吸都透著紧张。后台的镜子蒙著层薄灰,林之砚正对著镜子系领带——那是王超哥结婚时穿的藏青色西服,借来时还带著樟脑丸的味道,却衬得他肩背挺拔,黑亮的头髮被髮胶梳得整整齐齐,额前碎发隨著低头的动作轻轻晃,眼底映著镜中自己的影子,竟有了几分超越年龄的沉稳。“一会儿上台,”王超在旁边拍他后背,“就把台下当砚禾湖的水,你念你的,浪自个儿涌去。”赵磊往他衬衫口袋里塞了颗润喉糖,糖纸窸窣响:“刚才看见法学院那几个女生,正对著节目单上你的名字傻笑呢。”
    苏晚禾坐在化妆镜前,孟晓娟正用棉签蘸著胭脂,往她颧骨上轻轻扫。淡粉色的胭脂像晨雾里的杏花色,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泛著莹润的光;眼尾用炭笔描了道浅淡的线,眼波流转时,像有两汪春水在漾;最惹眼的是那条淡绿色连衣裙,领口裁得比平时低些,露出一小片圆润的肩头,裙摆开衩到膝盖上方,走动时能看见半截小腿,像刚被雨水洗过的白玉,嫩得晃眼。海丽娜帮她把耳坠別在耳后,是用红绳串的杏核,轻轻一动就晃出细碎的响:“你看台下第三排,李昊举著个海鸥相机,镜头都快贴到前排椅背上了。”她顺著望过去,舞台侧幕的阴影里,林之砚正低头默背诗稿,样子十分认真。
    第一个节目是计算机学院的合唱,刚结束,报幕员的声音就透过麦克风传来:“下一个节目,配乐诗朗诵《五湖四海》,表演者,中文系一年级一班,林之砚。”
    聚光灯“唰”地打亮舞台中央,林之砚踩著光走出来。藏青色西服熨得笔挺,衬得他腰身紧实,白衬衫红领带,一脸阳光之气,帅呆了,简直惊若天人!他站定在话筒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很多女生好像集体犯了花痴,小心臟咕咚咕咚跳个不停。有些女生手里的笔记本“啪嗒”掉了好几本,后排突然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法学院的张露攥著钢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洞。
    陈默的老收音机里飘出古琴声,带著沙沙的电流声,像砚禾湖的水漫过青石板。林之砚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清亮得像晨露坠在荷叶上:“津市的船鸣咬碎晨雾时,父亲往我帆布包里塞了把盐……”
    念到“申城的弄堂把月光泡得很淡”,周明远坐在第一排,突然抬手抹了把脸,眼镜片上蒙了层雾;“渝州的坡把赵磊的肩膀压出红痕”刚落,赵磊攥著拳头,指节都泛了白;当“陈默的家书总带著黔省的湿气”漫开时,陈默从口袋里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指腹反覆摩挲著“妹妹把奖状贴满土墙”那行字,眼泪“啪”地砸在纸页上。
    最让人心颤的是那句“苏晚禾的歌声漫过溪石时,杏花正落在她发间”,林之砚的声音忽然放柔,像春风拂过花瓣,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侧幕的淡绿色身影上。台下的女生们忽然安静了,有人悄悄咬著嘴唇,有人把笔记本按在胸口,心跳声盖过了台上的朗诵——这个叫林之砚的少年,连念起一个名字时,都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最后一句“叠进了同一段月光”落下时,他微微頷首,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台下静了两秒,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男生们跺著地板,女生们的欢呼声像群受惊的雀鸟,王超在后台跳起来喊:“林之砚!”
    林之砚鞠躬时,看见苏晚禾从侧幕探出头,眼里的光比聚光灯还亮,红绳串的杏核耳坠在阴影里轻轻晃。
    《杏语》的前奏响起时,全场忽然静得能听见灯泡的嗡鸣。孟晓娟的背景投影亮起来,从抽芽的杏枝到满树繁花,最后映出两个摘杏的少年剪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张萌的木叶声先起,清越得像山涧的风,刘芳的二胡隨后缠上来,绵得像化不开的糖。
    苏晚禾踩著音乐的拍子走到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淡绿色的裙摆泛著柔光,领口的肌肤像蒙了层珍珠粉,裙摆开衩处的小腿隨著迈步轻轻晃,像两截刚剥壳的莲藕。台下突然响起一阵骚动,计算机学院的李昊举著相机,手指僵在快门上,大二的学长们忘了吹口哨,只是直勾勾地盯著舞台,喉结都在不自觉地滚动。
    “老井的水映著蓝布衫,杏树的影缠著红头绳……”她开口时声音轻得像羽毛,却精准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唱到“少年把杏核埋在砚台边”,她转身时裙摆扬起个漂亮的弧度,露出的肩头在灯光下泛著粉,台下的男生们像被施了咒,有人猛地站起来,又被后排的人拽著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
    林之砚站在侧幕,看著她在光里旋转,红绳杏核耳坠晃出细碎的光,忽然想起那年在杏树湾,他把杏核埋在她家砚台旁时,她也是这样,穿著淡绿的布裙,站在杏花树下,发间落满了粉白的花瓣。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苏晚禾微微屈膝,裙摆如绽放的杏花铺开。台下先是死一般的静,隨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有人把笔记本拋向空中,后排的男生踩著椅子狂喊,连前排的老师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林之砚攥著口袋里的润喉糖,糖纸早已被汗浸湿。他看著苏晚禾在聚光灯下谢幕,淡绿色的裙摆扫过舞台地板,像春水漫过青石板,忽然觉得那些反覆修改的诗稿、砚禾湖边的晨光、排练时蹭到的草汁,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后台的走廊挤得水泄不通。法学院的女生红著脸往林之砚手里塞信封,计算机学院的男生围著苏晚禾要签名,季墨然站在人群外笑,手里的相机“咔嚓”响个不停。林之砚被挤得后退时,正好撞进一个温软的怀抱,红绳杏核耳坠的响声在耳边炸开——是苏晚禾。
    “你的朗诵……”她仰头看他,胭脂晕染的脸颊泛著潮,“比砚禾湖的月光还好听。”
    他低头,看见她领口露出的肩头沾著片杏花状的亮片,不知是哪个伴舞蹭上的。伸手想替她摘,指尖快要碰到时又猛地收回,耳尖比她的胭脂还红:“你的歌……像杏树湾的春天。”
    远处王超在喊“合照了”,赵磊举著个傻瓜相机跑过来,镜头里,林之砚的西服袖口还沾著草汁,苏晚禾的耳坠晃著红绳,两人的影子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在墙面上轻轻靠在一起,像《五湖四海》的最后一句诗——
    “所有的远方,终会在月光里,长成彼此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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