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烁接到进宫旨意的时候,正在院子里跟翠儿嬉戏。
    从刘二宝那里回来以后,他本来应该在家温书。
    好几天没去国子监了,去之前不把书看看,容易露馅。
    可看了没几页,他就感觉昏昏欲睡。
    前世虽然是歷史系研究生,如今要真让他去啃那些经史子集,那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还得从长计议!
    “翠儿,你藏好了嘛?我要来抓你了哦~”
    翠儿原本不想和少爷玩这些,简直有失体统。
    但是架不住少爷一再请求,再加上她本来也是个孩子,玩心也重。
    就在这时,大管家张福从迴廊那头快步走过来了。
    手里拿著一份黄綾封面的文书,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五公子,皇上召你入宫!”
    李烁一愣,摘下眼罩拆开文书看了两遍。
    万历要见他。
    他把文书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朱尧媖那丫头在宫里到底跟万历说了什么?
    怎么忽然就要召见他了?
    他没时间多想,换了身最得体的衣服,跟著门口侯著的传旨太监进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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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上他都在脑子里飞快地过资料。
    前世研究晚明史的时候,他对万历朝前期的积弊了如指掌。
    吏治腐败、边防废弛、財政亏空、清丈田亩阻力重重。
    考成法虽然好,但执行层面被地方官员层层打折,一条鞭法在试点过程中也遇到了各种问题。
    他可以把这些信息组织成一套漂亮的建言,然后递给万历。
    如果万历觉得他有见地,对他留下好印象,这不就青云直上了!
    万历他早就见过,所以並不紧张。
    来到乾清宫,殿里比他记忆中更空旷,龙案后面的金漆屏风在午后的光线里泛著冷冷的光。
    万历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摺子在看。
    他今天穿了件玄色的常服,没戴翼善冠,头髮用玉簪綰著,看起来比上次在慈寧宫见到时更隨意。
    李烁跪下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起来吧。”万历没有抬头,把摺子翻了一页。
    李烁站起来。
    安静了好一阵子。
    万历继续看摺子,仿佛忘了殿里还站著一个人。
    李烁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微微下垂,心里却在飞速运转。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就是下马威!
    他不能急,不能动,不能露出任何不耐烦的表情。
    万历的眼角余光一定在扫他。
    又过了好一会儿,万历终於把摺子合上了。
    他抬起头,靠在御座的靠背上,居高临下地看著李烁。
    “你就是张允修?”
    “是。”
    万历打量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翘起的弧度很浅,笑意却只停留在嘴唇上。
    “倒是一表人才。”
    李烁没有接这个话。
    李烁微微躬了躬身,没有接话。
    万历又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读什么书、平时做什么、有没有什么爱好。
    李烁一一答了,答得中规中矩。
    他看得出来,万历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些问答上。
    这位年轻的皇帝靠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扶手,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眉头微微拧著。
    问话的间隙越来越长,殿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闷。
    过了一会儿,万历突然说道,“张允修,你在宫外,民间可有什么新鲜事?说与朕听听。”
    李烁一愣,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前世研究明史的时候读过一段记载,说万历皇帝的性格里有非常明显的抑鬱倾向。
    他容易陷入长时间的闷闷不乐,朝堂上没人敢惹他,后宫里没人敢逗他,太监们只会磕头,大臣们只会说教。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天子,拥有整个天下,但也是最孤独的。
    李烁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
    “皇爷,”他开口了,声音不大,“那臣斗胆,给皇爷讲个故事。”
    万历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讲。”
    李烁清了清嗓子。
    “臣说的是前朝旧事。元朝时,在大都有个姓贾的老爷,家財万贯,最好面子。他有一桩癖好,喜欢穿新衣裳,一天换一套,京城里的裁缝都靠他吃饭。有一天,街上来了两个外地的裁缝,自称手艺天下无双,还会织一种世上独一无二的布料。这布料有个神奇之处……”
    他顿了顿。
    “贾老爷一听,眼睛都亮了。普天之下还有这种宝贝?他当场拿出五十两银子,让两个裁缝马上开工。两个裁缝把自己关在织房里,天天要丝线、要金线、要上好的绸缎,忙得不亦乐乎。过了好些天,贾老爷等不及了,派了他最信任的老管家去看进度。老管家推开织房的门,看见两个裁缝正在织布机前忙活,十指翻飞,满头大汗。可是织布机上,空空如也。”
    万历的眉毛动了一下。
    “老管家嚇了一跳,揉揉眼睛再看,还是空的。但他不敢说。因为裁缝说了,这布料蠢人看不见。他要是说自己看不见,岂不是承认自己是蠢人?”
    “老管家在织布机前站了半晌,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夸这布料色泽艷丽,夸这金线流光溢彩,夸这绸缎触手生温。他夸得越起劲,两个裁缝笑得越开心。过了两天,贾老爷又派了一个管事去看。管事推开门,看见两个裁缝在空空如也的织布机上穿针引线,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但他看见老管家在旁边讚不绝口,心想老管家都看得见,我要是说看不见,岂不是连老管家都不如?於是他也开始夸。又过了两天,贾老爷亲自去看。”
    万历的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贾老爷推开织房的门,看见两个裁缝在织布机前汗流浹背,织布机上什么都没有。他的第一反应是,我看不见。他刚要脱口而出,忽然想起裁缝的话:这布料,蠢人看不见。”
    “他看了看旁边的老管家,老管家正眉飞色舞地夸布料的花纹。他看了看管事,管事正嘖嘖讚嘆金线的光泽。贾老爷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然后露出一个很满意的笑容。到了京城庙会那天,贾老爷决定穿上这件举世无双的新衣裳出游。”
    “两个裁缝小心翼翼地帮他穿上——其实什么都没穿。贾老爷就这么光著身子,骑著高头大马,带著一眾僕从,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万历的肩膀开始抖。
    “街上的百姓早就听说了这件神衣的名声,谁也不敢说自己看不见。於是满街的人都在夸贾老爷的衣裳华贵无比,夸布料流光溢彩,夸金线熠熠生辉。贾老爷骑在马上,志得意满,觉得今天是这辈子最风光的一天。这时候……”
    他停了半拍。
    “路边的人群里,有个小孩忽然拽了拽他娘的袖子,指著他喊了一声。”
    李烁把声音捏细,学著小孩的语气。
    “娘!那个人怎么不穿衣服?”
    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万历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起了褶子。
    他用手指点著李烁,好一阵子才说出话来:“张允修!你这个故事,朕听懂了!朕听懂了!”
    他笑得用手拍了一下御座的扶手,又重复了一遍,“那个贾老爷,他什么都没穿!满街的人都在夸,只有小孩说了实话!”
    李烁赶紧低下头:“臣只是讲个故事,皇爷不必多想。”
    “朕偏要多想。”
    万历站起来,走到李烁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生动与明亮。
    他又笑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追问道,“对了,你方才说这是元朝的旧事,哪本书里记的?朕也看过不少前朝杂记,从未见过这个段子。”
    李烁心里咯噔一下。
    “臣……臣是在家父书房里偶然翻到的一本杂书,好像是元末明初一个不出名的文人写的笔记,专记大都的市井趣闻。书名臣记不太清了,封皮都掉了,纸也黄得不成样子。臣当时只是隨手翻了几页,碰巧记住了这个故事。里头有些细节是不是后人添油加醋的,臣才疏学浅,无从考证,只是觉得好笑就记住了。”
    万历似乎也没有深究的意思,他还在回味那个贾老爷光著身子游街的画面,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贾老爷。”他品了品这个名字,嘴角翘得更高了,“张师傅要是知道你在朕面前讲这种故事,估计得罚你抄书。”
    “那臣求皇爷一件事,別告诉家父。家父要是知道臣在乾清宫讲了一个不穿衣服的贾老爷,怕是以后都不让臣进宫了。”
    “朕答应你。”万历笑著摆了摆手,重新坐回御座上。
    “张允修,朕本来只是想见见你,看看你配不配得上永寧。现在朕觉得,你比你爹有意思多了。”
    他顿了顿,“好了,时候不早了,你退下吧。以后有什么事,隨时可以来见朕。”
    李烁退出乾清宫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想:果然,不管哪个朝代,讲故事都是最好用的社交货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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