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色碎花连衣裙,裙摆刚过膝盖。黑色的小皮鞋,白色带蕾丝边的袜子。头髮披散在肩膀上,风一吹,发梢就隨风摆动起来。
    她两只手背在身后,微微踮著脚,往校园里张望。
    沈砚辞站在对面没有动。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勾出鼻樑和下頜的线条。她的眉毛微微蹙著,大概是在找他,目光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逡巡。
    二十岁的许清禾,穿著碎花裙等他的许清禾。
    前世最后一次见到她的名字,是在《南江晚报》社会版的角落里,那个名字旁边没有照片,没有连衣裙,没有法桐树,没有傍晚的风。
    她抬起头,终於发现了马路对面的他。
    眼睛弯成月牙,梨涡浅浅地陷下去。
    “你在看什么?”
    沈砚辞走到她面前。
    “看我的女朋友。”
    许清禾仰著脸看他,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一点。
    “油嘴滑舌。”
    政法大学的小操场在教学楼和图书馆之间,白天有人踢球,晚上基本没人。
    四百米的跑道外圈长著一排矮冬青,修剪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冒充园丁的身份来做的这件事。
    两个人沿著跑道慢慢走,手牵著手。
    她的手很小,凉凉的,塞在他掌心里刚好被整个包住。
    “你最近真的好厉害。”
    “嗯。”
    “我听说了,连最高法的法官都主动找你。”
    “韩序告诉你的?”
    “秦放发空间里了。”
    “……那个王八蛋。”
    许清禾笑了一声,隨即又沉默下去。
    两个人走了半圈跑道,她忽然收紧了手指。
    “但是我有点担心你。”
    “为什么?”
    她停下脚步,侧过身面对他。操场边的路灯离得远,只有微弱的光照过来,她的眼睛在暗处反而更加显得亮晶晶的。
    “你跑得太快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有时候我觉得我会跟不上你。”
    沈砚辞也停了下来。
    他看著她。
    风从操场中央吹过来,带著夏末泥土和枯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远处图书馆的灯还亮著=。
    “清禾。”
    “嗯?”
    “不管我走得多快,我都会一直牵著你的手不鬆开。”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怎么变得这么会说话?”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眶也迅速泛红。
    “因为想说给你听的话太多了,憋不住。”
    她低下头,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踮起脚尖,双臂环上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她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薰衣草香。
    沈砚辞抬起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掌心覆著她柔软的头髮。
    操场上空无一人,风把跑道边的落叶吹成一个小旋涡。
    操场边有一排水泥石凳,漆剥了大半,坐上去冰冰凉凉的。
    许清禾坐下来,把裙摆压在腿下面。沈砚辞脱了外套搭在她肩上,她没拒绝,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紧紧的抓著外套的衣襟。
    “沈砚辞。”
    “嗯?”
    “我妈今天跟我打电话。”
    这句话又触发沈砚辞的底层代码了。
    “说什么?”
    许清禾的目光落在操场对面那排冬青上面。
    “她说舅舅又来催她签字了。”
    “她怎么说?”
    许清禾沉默了几秒。
    “我妈说她想签。”
    沈砚辞的呼吸一窒。
    “为什么?”
    “我妈说,她相信我舅舅,反正只是签个字。”
    风灌进操场,冬青的叶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许清禾转过头看著他。
    “沈砚辞,你之前提醒过我,让我跟妈妈说別急。我跟她说了,但她根本不听我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全部咽回去。
    “……知道了。”
    许清禾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盯著沈砚辞的侧脸,好像想在这张脸上寻找一个答案。
    “你能帮我吗?”
    沈砚辞转过头,和她对视。
    “能。”
    许清禾的嘴唇抿了一下,点了点头。
    从操场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两个人沿著校道往南门走,这条路白天人多,晚上就空了。
    师大从政法大学坐公交过去要四十分钟,末班车十点半。
    “差不多该回去了。”许清禾把他的外套从肩膀上滑下来递迴去。
    沈砚辞接过外套,搭在胳膊上。
    “我送你回去。”
    公交站离南门不远,两个人並排走著,许清禾的步子比他小,每走三步他就得放慢半拍等她。
    “沈砚辞。”
    “嗯。”
    “谢谢你愿意帮我。”
    他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从正上方落下来,在她脸上打出一小块阴影。
    “清禾,永远不用谢我。”
    “为什么?”
    “因为我做这些事,从来不是为了让你谢的。”
    她抬起头,街灯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夏夜的星星。
    她踮起脚,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然后她落回脚跟,低著头快步往公交站牌走,耳朵尖红透了。
    沈砚辞站在原地。
    嘴唇上,她的触感还留著。
    公交车的灯远远地亮起来,在夜色里晃晃悠悠地驶近。
    他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车厢里只有他们和司机,许清禾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沈砚辞在她旁边坐好。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窗外的城市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她闭著的眼睫上明灭交替。
    四十分钟后,师大西门。
    沈砚辞送她到宿舍楼前。
    “快回去吧,叫你中途下车你不下,现在再不跑等下就没车啦!。”
    “你就是不懂恋爱中男孩子的心情,能在一起多待一会儿比回不去更加关键重要。”
    “是是是,我现在只知道你再不跑起来今晚估计就得睡大街上了。”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楼道口。
    沈砚辞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转身往公交站走。
    他看了看时间,末班车还有八分钟。
    从宿舍楼走到公交站要十分钟。
    他暗骂了一句国粹,然后迈开腿飞奔起来。
    终於赶在末班车来之前跑到了公交站。
    正在恢復呼吸频率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许清禾的消息:
    “到宿舍了,晚安。”
    沈砚辞回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仰起头。
    许母想签字。
    冯立新还在催。
    时间不等人。
    末班车的车灯从远处亮起来,沈砚辞站起身走向回学校的末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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