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孟春还是单纯,钱舜风闻言只一笑。
    “哪会有什么明令?这些事嘛,自然是某掮客自称为谁做事。即便有什么文字,哪能落在柯大当家手上?事情做成,即可平抑粮价,又能助省里备齐济边粮。立下这功劳,既能谋个官身,还做某位大人物心腹。柯当家有所求,若还见到什么居中的大人物,自然就会信了。”
    柯万山目露骇然第看著他。
    刚才可还没说这些,可这钱舜风竟有如亲见。
    钱舜风又对何孟春说道:“但他们却打著一石数鸟的意思。除了柯家寨,另有水匪山贼浑水摸鱼,甚至破家劫掠。因此又以你为饵,这样就能把所有案子都栽在柯家寨头上。”
    陈虎气得双目充血:“狗日的黄家,老子定杀到徽州去!”
    何孟春却听得疑惑:“可若是徽商要压过晋商,不是应当促成济边粮起运吗?何必横生枝节?”
    “嘿,一石数鸟,还没说完呢。”
    钱舜风嘴角露出讥讽,开始接连说下去:
    “晋商要高价收粮,让他们收。粮价高了,他们还能把柯陈氏劫的无本粮高价卖给百姓额外赚些现银。现银多,后面纳银中引本钱更雄厚。晋商只要阻不了盐政改革,就无损大局,这是一。”
    “省里匪患闹得凶了,令师身份尊贵,令尊又著急,地方救你是一个理由。臬台新到任,要不要功绩?匪患耽误湖南士子赶考,大宗师急不急?要剿匪就要钱粮,筹济边粮就更难。徽商背靠江南,还怕手里没粮?总之济边粮一事他们有把握最后关头出手帮省里,但省里越急越好,这是二。”
    “陈当家不是说你那一队粮商位置不对吗?那就可以赖柯家寨劫错了人。黑锅都背在柯陈氏身上之后,他们还能出来做好人帮柯家寨摆平这件事。只是柯家寨的好处就別想再要了,还得倒吐一口请他们帮忙打点,將来还多了个把柄被他们捏著驱使,这是三。”
    “柯家寨有苦难言,就算没害了子元兄,到时也定是他们所救。在令尊、令师和湖广诸官眼中,他们都是解一时之急的恩人。等盐政国策定了,上下都会照拂他们。眼下和將来的好处都吃下去,这是四。”
    “有这桩桩件件的好处,子元兄之生死、秋闈高中与否,都只是芝麻绿豆大的事。陈当家,你当机立断先把子元兄带回寨中藏好,这才留下一线生机啊。”
    何孟春固然听得目瞪口呆,王柏泉已听得脸色煞白、后怕不已。
    柯万山郑重地端起酒杯:“钱兄弟,你说这是我柯陈氏劫难,果然一字无差!事到如今,不知你说的那条明路在何方?”
    钱舜风则举杯向何孟春:“福祸相依,这条明路在子元兄身上。”
    “啊?我?”
    “柯陈诸姓数百户丁口命运已与子元兄相连。要破了此局,匪患必须压下。要压下匪患,得让徽商忌惮。他们后手不少,但只要子元兄已经认准祸首,唯有你的身份能压住他们,唯有你这个苦主的证言足以取信!”
    陈虎看著目瞪口呆的他,咬了咬牙就离座跪下磕头哽咽道:“秀才公,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定要帮我们这个忙!”
    何孟春一时惊慌失措,却又不敢轻易答应什么,只好求助地看向钱舜风。
    “子元兄勿忧。来此之前,咸寧县已看管好当日载你的粮商。”钱舜风说道,“你只用坚称是被掳走之后,劫匪没等到人来赎,担忧有变丟下你逃了,你迷了路被我寻回。那伙粮商做贼心虚,咸寧县衙也不是吃素的。”
    何孟春凝视著他:“既知此事牵连甚广,你还要我亲身入局?”
    钱舜风端著杯向他举了举。
    何孟春尽饮之后,钱舜风才一口喝了个乾净,重重放下酒杯道:“盐政事关边防,有人手段下作,我看不惯!你我將来都要科途出仕,若有心办点事,哪件不是牵连甚广?哪件没有凶险?些许跳樑小丑,还不足为惧!子元兄不想出这口恶气?”
    何孟春看著他气势豪迈,不由得有些意气激盪地说道:“好!那我就答应养正!陈当家,你起来再说。”
    陈虎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和额头,又红著眼对钱舜风抱拳:“钱兄弟,虎子是个粗人,如今服你了。有什么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儘管说话!”
    柯万山和王柏泉也是郑重表態,何孟春看他能让这些悍匪头目纳头来拜,一时颇为心折。
    “会有的。”钱舜风只笑了笑,“先说眼前,我和子元兄明日才能下山,你先遣人唤我护卫入寨,免得他担心了去通报县里快班。”
    “虎子快去!”柯万山心里一突,看著钱舜风道,“老弟还带著护卫?”
    “那不是理所应当吗?”钱舜风面不改色,“再说大当家又不怕一个小小咸寧县来攻,我只是担心当家们听不进去道理。”
    “听得进的,听得进。”柯万山訕訕道,“老弟若不弃,唤我名字就好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万山哥,子元兄毕竟受了惊嚇,你还是得给他些实在赔偿压压惊为好。另外你们毕竟劫了些粮商,陈典史破了案子,流贼虽没抓到,总要有些赃物好在县里结案。还有已劫之粮,將来另有大用……”
    ……
    等钱舜风的马车又回到咸寧县城东时,已是翌日傍晚。
    县城南门那边,陈言容光焕发地带著四个衙役赶著三车“赃物”回来。
    快班班头已经带著那队粮商等在县衙大堂,那粮商听他说县里已经破了案,此刻心里虽打著鼓却也只能装作欣喜不已地等待。
    过了许久之后,只见一个健壮衙役扛了一个大布袋过来,另一人穿好了绿袍过来就吩咐:
    “去请大老爷,说卢管家被劫的货寻回来了。”
    说罢对粮商一行人之中为首的那个咧嘴一笑。
    “陈老爷,当真寻回来了?这可真是太好了!”
    那卢管家团著手连连称谢,眼神瞥向那边地上,竟真是自己当时车上装米的袋子。
    “寻回来是寻回来了,不过这案子有些蹊蹺啊。”陈言脸色一板,“好叫卢管家知道,那郴州生员何孟春也寻到了。你猜怎么著?他说的跟你可有些不一样,等著堂尊审案吧!”
    隨著他冷声一呵斥,卢管家脸色骤变:“陈老爷这话,小的怎么……”
    “堂尊驾到,升堂!”
    却见衙役从仪门那边鱼贯而入,徐旻和师爷却从二堂那边走了过来,身旁还有两个年轻人。
    那卢管家一看见何孟春就目光呆滯,然后满脸欣喜:“何老爷?何老爷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何孟春却冷冰冰地看著他。
    “放肆!”徐旻深恨这粮商在他辖境多事,还没坐下就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生员何孟春遇劫案升堂问案!行商卢旺,你可知罪?”
    卢旺呆立当场,继而叫屈起来:“县尊老爷,冤枉啊!小的是苦主啊!”
    “苦主?”徐旻冷哼一声,隨后和顏悦色地对何孟春说道,“子元,你流离数日,都是本县失察之过,眼下就还你公道!”
    说罢再拍惊堂木:“卢旺,本县已问过何生员。当日你们相识之时,你早已知道何生员身份来歷,到县衙报案为何只字不提?错失搜救良机,你居心何在?”
    卢旺跪下连连磕头:“冤枉啊老爷!小的哪敢拿何老爷身份来歷压县里,以为说清了是赶考生员已足够,后来县里也没细问啊!”
    “牙尖嘴利,看来你还是心存侥倖!”徐旻抓向签筒,“本县再问一句,遇匪之时,匪贼有没有对你说何时带银多少於何地赎人?”
    卢旺大惊失色,连连磕头道:“县尊老爷明鑑,没有啊!”
    “你的意思是子元堂堂生员,当面诬你?”徐旻丟下签字,“劫匪苦等赎金未果,担心中了计,这才丟下子元逃了。可怜子元迷失群山中,险些因此丟掉性命!原可一网打尽这伙匪贼,尔等却一面为匪贼遮掩,一面到县衙来报案,用心何在?来啊!押入大牢,严加讯问!县衙上下竟都被尔等瞒著,好大的胆子!”
    陈言立刻叫人把大呼小叫的这些人都带下去,又对徐旻说道:“堂尊,属下已让这奸商辨认过,確是他们的粮。这奸商所言被劫之粮十余石悉数被找到,都藏於一处山间石屋,作案贼子则走脱了。”
    徐旻点了点头:“陈典史辛苦了!这奸商定有所图,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属下明白。”
    徐旻这才站起来走过去握住何孟春的手:“子元,这些杂事你就不必再放心上,我必定查明原委,你安心备考就是。”
    “多谢县尊。”
    然后便是钱舜风作陪,四人就转往堂后。
    县衙的其他衙役们只感觉这案子峰迴路转,纷纷向陈言探听原委。
    “做事去!”陈言板著脸挥手赶人,“没听堂尊说吗?我还要去盘问那奸商!”
    只是往大牢走去的时候,眼里才掩饰不住兴奋。
    这回不仅无过,还將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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