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入夜,咸寧县衙里知县官椅上的中年人蹙著眉。
    明暗不定的油灯照耀下,他脸上更显郁怒非常。
    “这伙匪贼绝非寻常,来去如风不见首尾。不光咱们这,附近诸县都有行商甚至乡绅富户人家遭劫。堂尊,属下非是诉苦,快班人手都几天没归家了……”
    “可只有本县辖境內被掳走一员赶考秀才!”
    正稟报案情的典史陈言只好继续说:“堂尊明鑑:属下缉查数日,绝非本县毛贼所为。数日內多县作案,必定是巨匪兵分数队。那秀才也不知是被哪队所掳,如今早已踪跡难寻。”
    “这么说,人是找不到了?”
    “属下和蒲圻、嘉鱼等县典史通过气,都猜测是兴国州柯陈氏。堂尊容稟,若真是他们,这么多掳获必定经船转运回猪婆湖,就不知是不是边劫边运……”
    知县怒而拍案:“陈言,我只说一句:这位生员若是出事,谁也保不了你!”
    陈言闻言委屈不已:“堂尊,就是个秀才而已,又不是有火牌的赶考举子……”
    知县冷冷地看著他:“什么就是个秀才?我不妨告诉你,这何孟春乃是现任刑部郎中何说之子!”
    陈言听了之后先是心里一凉,隨后更加委屈:“柯陈氏盘踞湖广江西交界处幕阜群山中,亦民亦匪。若真是他们作案,一县之力岂能剿匪救人?堂尊,就算他来歷不凡,您老也不能只强逼属下啊!”
    知县脸色难看,凝视了他片刻之后嘆了一口气,从官案后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换了温和语气。
    “省里派下来的济边粮,各家都推脱,匪患就是藉口之一。数县遇匪,本县自然已经上报省府,哪里只是靠咸寧一县之力?但何孟春不得不救,他是在本县辖境出事,本县自然要拿出个说法。能不能试试先赎回来?”
    陈言摇头答道:“他们手脚乾净,只劫財不害命。除了掳走那何孟春,並未留下铁证。这何孟春兴许就是撞破了他们身份才被掳走,他们如何会认?属下只怕他已被灭口,就算还活著,柯陈氏若交了人,那不就是自认做了这些案子?”
    “本县初来乍到,你却是本地人,又在县衙多年。陈典史,本县绝非说笑。这何孟春若出事,本县最多只是断了前程。你身为典史,原就担著安民职责,当真会自身难保。”
    陈言看了看知县徐旻的眼睛,咬了咬牙行礼:“那属下再想想法子。”
    徐旻郑重地嘱咐:“救人,也是自救。”
    陈言不再多说,心情沉重地离开县衙。
    县城很小,他很快到了土垒城墙间的简陋东门。
    自去年以来,县城的城垣终於开始兴建,如今却只修好了东西城门旁边的小小两段。
    出门一路到了东门山麓一个院门前,陈言敲开门后就焦急问道:“养正贤弟在吗?”
    “是陈典史?请进来吧。”
    听到院中声音,陈言心里微松,径直进去。
    月光下,钱舜风上身无袖短褂下身犊鼻膝裤,正在习练拳术。
    “还有三式,陈典史先坐。”
    陈言虽急,却也只能先坐到一旁竹椅上接了过葛大锤递过来的茶水。
    若让外人看到,哪里会相信这武夫就是两年前连夺三案首的秀才?
    钱舜风有条不紊地练著功夫,结实的胳膊上早已覆了一层汗。
    一年多里,他又长高了近半尺,五官更加清朗。
    等他收功,葛大锤递上汗巾,陈言赶紧站起来道:“秋闈在即,我本不该多来打扰。只是这回祸事了,县里被掳走一员赶考秀才,堂尊逼著我四处寻。前脚在县衙才听堂尊说,这秀才的爹是刑部郎中,要是救不回来,我就算完了!”
    钱舜风好整以暇地坐下,擦了擦汗喝了口茶才问:“和他同行的粮商都到县衙报案五日了,陈典史才知道他的身份?”
    陈言愣了一下:“那粮商只说叫何孟春,郴州人。堂尊不说,我哪知道?”
    隨后只觉得浑身冰寒:“堂尊为何今天才告诉我?他久在京师坐监,早该知道何孟春的身份才是!”
    “陈典史,你在怕什么?”
    陈言头皮发麻:“难道是他纵然匪贼害何孟春?他和那何孟春的爹有仇?我要是早知道这秀才来头这么大,就算只为自保也能早几日想法子,多用些心。难道堂尊还要害我?”
    钱舜风看著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应该不至於,堂尊最近最发愁的就是济边粮,这几天都在亲自去各家劝捐。兴许是一开始还没把这案子放在心上,今天回县衙了问了问,知道了名字才发现不好。”
    陈言回顾著徐旻的表现自言自语一阵,隨后直勾勾地看著钱舜风:“贤弟!你却早就知道了这事,救救愚兄啊!”
    “要救的。”钱舜风嘆了口气,“毕竟何孟春被掳,和我也有点关係。”
    “……啊?”
    “去年在京城结识,前不久来信,说赶考时来访我。”
    钱舜风起身往房里走去,陈言只觉得无语。
    合著是你惹来的灾?
    跟到了房中,钱舜风从屋內桌上拿起一封信来递给他。
    陈言看完封皮愕然问:“这不是他写给你的信吗?怎么救我?”
    “是救他。救了他,你自然没事了。”
    陈言快疯了:“没救了啊!几个县州都猜作案的是柯家寨,他们既然失心疯了连做这么多桩案子,难道敢被抓到铁证?我都怕已经被灭口了!”
    “应该还活著。”钱舜风目光幽深,“陈典史,那粮商既载他一程,难道只问个名字籍贯?”
    陈言愣了一下,隨后大喜:“这伙粮商有鬼!就算原本不知道,那何孟春遇匪也会说出身份威嚇一二!我这就去拷问那粮商!”
    “拷问苦主?”钱舜风被他逗笑了,“他们一口咬定不知道,你又能奈何?”
    陈言顿时呆住。
    钱舜风扬了扬手里的信:“心里有数了,先看住他们就是。陈典史,你亲自去一趟柯家寨,告诉他们:要是找错了地方,信还回来就是。”
    “啊?”
    “你去了只说找人。信你別拆开,却要转说何孟春在信里与我约好了六月十五到咸寧。我等了数日不见人,怕他是迷路了,这才托陈叔帮忙找找。”
    陈言迷糊了:“可我是典史啊,认识我的人不少!到了寨前,他们就知道官差已经盯上他们了,哪敢收信被抓到把柄?”
    “就因为你是典史,去了也只是帮我找找朋友,柯陈氏总要给你个答覆。反正此行你都不用进寨,柯陈氏不用担心。”
    “这样就能救那何秀才?”陈言晕乎乎的,“我怎么听著这么蹊蹺呢?”
    钱舜风冷笑道:“蹊蹺?四月里户部尚书奏请改盐法,如今虽然仍在部议,朝堂地方早已风起云涌。已经过了青黄不接的时候,粮价还在涨。这当口,又闹匪患,户部交派湖广的济边粮哪还容易筹措起运?”
    一番话说得陈言张大了嘴巴。
    这些都是同一件事?怎么好像水很深的样子?
    “因此这样做就行了。要是我没猜错,柯大当家现在比你还急。”
    陈言不解:“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怎么不早几日叫我……”
    “早几日倒没用,总要等他被带回了柯家寨,柯大当家才会知道被人坑了。”
    陈言恍然大悟:“被人坑了?我说柯家寨怎么失心疯了!贤弟回乡后足不出户却知道这么多,运筹帷幄成竹在胸,我看堂尊远远不如!”
    他小心收好了信郑重下拜:“我这就去稟告堂尊,说是有了些眉目,连夜启程!贤弟,这回要是能过这道槛,將来我任你差使!”
    钱舜风点了点头,把他送到房门口,待他出了院门就抬头看著云间月。
    自两年前不仅夺了小三元,王家也败落,县衙里像陈言这样的人自然知道钱舜风有何等不凡。
    前年底进京求学,今年三月底启程回家赶考,在省城和钱舜德小聚后又先去了嘉鱼呆了半月,他六月初才回到咸寧。
    陈言不知道,何孟春还是李东阳的高徒。
    但钱舜风要救他,为的却不只是这层关係,更重要的是盐法改革这桩大事。
    南北角力、官商共谋,闹得湖广粮价飞涨、匪患骤起。
    何孟春这大春也是逗,多事之时,游学赶考怎么能乱上车呢?
    適逢其会,钱舜风刚好从这里入手积攒真正的力量。
    阴云盖住了月光,钱舜风疏眉朗目间越发沉静。
    “二哥怎么说?”
    听他询问,葛大锤回道:“舜信爷说,公子去赴宴自是更好。”
    钱舜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就洗洗睡吧。”
    两年后的今天,他已远不是当初刚夺小三元时的经义水平。
    现在进学压力没那么大了,夜里不读书,近视了不好搞。
    若一切顺利,明年开始他就要正式踏足权利场。
    身体才是本钱,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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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史·卷一百九十一·列传第七十九》:(何)孟春少游李东阳之门,学问该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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