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舜风不知道汪祥等人在不远处的议论,他已答完最后一场的题目。
    出人意料地简单。
    虽是焦芳出的题,但在他的概念里,本来就只是县试。
    钱舜风交了卷之后,这漫长的县试终於结束。
    接下来就是等候放榜了。
    虽说一直信心十足,可到了结果將揭晓的前夜,钱舜风也不免患得患失。
    毕竟如今情况太复杂了。
    王家疯狂成这样,汪祥那个老狐狸到底是什么態度,钱舜风也不能百分百確定。
    现在最终的结果就会是一个信號。
    钱舜风自忖要么结果极好,要么结果极坏。
    而他回到方家酒肆之后没多久,县衙就派人来告诉他:明日一早,县衙升堂问案。
    钱舜风当然得去,钱舜信得到了消息也隨后赶来。
    这十余日之中,钱舜信一天比一天显得憔悴。
    一家油店被烧已经是不小的损失,钱家主张有人蓄意纵火这事县衙也没个定论。
    其他受牵连的邻居虽然帮著重建自家屋宅,却仍旧认为是钱家用火不慎因而不断追索赔偿。
    事情已告诉钱舜德知晓,但钱舜德刚刚到任,钱財和影响力上面都帮不了大忙。
    归根结底,仍然是王家对於钱家来说太强了。
    “二哥,你去西河客栈找一下周巨川……”
    “找我作甚?”
    钱舜风话音未落,竟见周辑和李承箕、李承勛兄弟相继而至。
    “巨川!”钱舜风有点激动地迎过去,“世卿兄!立卿兄!你们怎么也来了?”
    “知道消息,早已心焦。”李承箕认真说道,“不过知道你得今日才考完,这才一早动身过来。以养正学问,当能名列前茅吧?”
    钱舜风只苦笑一声:“但愿如此吧。”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李承勛安慰了一下他,隨后就正色道,“听闻此事后,二哥十分愤怒,早已去信河间府质问。”
    钱舜风呆了呆,向李承箕揖礼:“世卿兄,並无实据,你竟……哎,世卿兄关爱之情,小弟记下了。”
    李承箕冷哼一声:“我就这脾气,向来如此。”
    周辑却说道:“大崖先生写信之时固然没有实据,如今却不见得了。”
    钱舜风大喜:“巨川兄,你有所获?”
    周辑斜眼看著他:“我既专程来一趟,岂能一无所获?就等你们知县主持完县试升堂断案了。”
    李承勛愕然看著他:“怎不早说?”
    “又不是你请託。”周辑继续斜眼看钱舜风,“幸不辱命,我有人证一个,物证两样,皆直指王家!”
    现在他左右睥睨,钱舜风看他却格外顺眼。
    ……
    次日一早,县衙门口已经人头攒动。
    那一夜大火已过去十余日,但县民哪个不关心?
    今天汪祥升堂断案,不光受灾百姓在等待一个公道,吃瓜的人也极多。
    方楷和王元也像是来吃瓜的,但他们身份不一般,得以在仪门之內近距离吃瓜。
    但看到李承箕兄弟也来吃瓜,王元的心情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公堂之上,另摆了两张椅子,竟像是会审一般。
    钱舜风和钱舜信一同站立在院中,等著汪祥出来升堂。
    而此时汪祥正在后面二堂陪著焦芳和冒政,心里仍担忧著待会断案將怎么发展。
    虽然已经有初步的思路,但能不能成功,只在五五之间。
    这时骆东升却惊喜异常地奔来:“东翁!东翁!好消息!”
    “陈典史找到那嫌犯了?”汪祥心里,只有这个是好消息。
    “找到了!”骆东升赶紧点头,“不过不是陈典史找到的……”
    说罢向身后连连招手:“周义士,快过来。东翁,那嫌犯就是周义士找到的!”
    汪祥只见一个劲装青年斜睨著倨傲地走过来。
    冒政呆住了:“巨川,你怎在此?”
    周楫向他行了一礼:“学生拜见府尊,拜见大宗师。”
    焦芳露出疑惑神色,冒政赶紧解释:“此乃府学廩生,一向任侠好射猎……”
    更委婉解释了一下他是眼睛有些问题,倒非故意轻慢。
    汪祥知道他还是个秀才,不由得问道:“紫阳说是足下找到那嫌犯?”
    周楫作揖:“应钱养正所请,学生专程而来。自贵县以为可疑之人只余三人时,学生料定是那渔民,提早潜至官埠港,最后在嘉鱼界將其擒下。为防县试未毕,邑侯无瑕处置,贸然交予贵县则难免打草惊蛇,故而先藏在某处。得知邑侯將於今日升堂断案,已连夜提来交予贵县典史,另有物证两样。”
    骆东升连忙解释:“东翁,您得主持县试。方以正关心此案,但有进展,晚生都会告知。”
    冒政听到这里已经连连讚嘆:“好个钱养正!巨川,原来还有你在暗中助其查案。”
    周楫肃然道:“得道多助!那王家丧心病狂,学生就算只为了无辜百姓,也要助其查得真凶!”
    汪祥只关心案子:“那嫌犯怎么说?物证是什么?”
    骆东升连忙回答:“东翁放心,那嫌犯都招了,確係王元指使。物证一为王家油坊私契,此王元所以利诱其行凶。另一物证,则是河间府通判王纶斥责王元之书信,其中有提到钱家。”
    “这书信……”汪祥惊了,“那嫌犯怎会有?”
    周楫有些尷尬:“事出有因,学生借那王子衡欲结交学生之便,留宿王家时无奈做了一回入室窃贼,还请大宗师、府尊宽宥。”
    焦芳已经再无任何担忧,而是惊异地看著他:“壮哉,湖广士子竟有你这等人物!”
    冒政也是笑而不语。
    汪祥则是大喜,作揖相谢:“有这两样就够了!大宗师,府尊,这便升堂如何?”
    “好。”焦芳凛然道,“適逢其会,若大案果然水落石出,自当重惩败类,一正湖广士风!”
    於是仪仗排出,升堂问案。
    钱舜风先远远看了一眼焦芳,只有一个印象:脸好狭长。
    汪祥將二人请入公案左右两侧的客座,这才坐下一拍惊堂木:“带嫌犯张勤!”
    方楷眼角余光之中,王元脸色骤变。
    只见陈言带著几个快班衙役,押著一个神情灰败的汉子从西面县牢那边走了过来。
    汪祥等他在面前跪好之后就说道:“张勤,你妻小俱已收监,你自然已见过他们。县里盘问数日,他们对你所作所为確实一无所知。如今你已被擒获,当明白已难倖免。但你与钱家並无旧怨,何以悍然行凶?如今当著大宗师、府尊和本县的面,你如实说出幕后主使,本县或可留你妻小一条生路。”
    张勤恨极,连连磕头道:“老爷明鑑,都是金鸡山王家王元指使!他再三保证小人只要逃脱一定安然无恙,小人才听信其言。”
    王元怒极,厉声斥问:“你安敢攀诬於我!”
    钱舜风只平静地站在站在堂中。
    事情已经做到这一步,汪祥已经彻底明確地站在王家对面。
    王家虽强,却也是一块肥肉。
    如果能借焦芳和冒政的势將王家一举打垮,不仅不会让他將来的施政受到阻碍,反而会威信大涨。
    只见汪祥果然漠然开口:“你说是王家指使,可有实据?他又命你如何行事?”
    “有证据!”张勤哭著说道,“他以新建油坊许我將来做管事,小人知道这是杀头的买卖,问他要了一份凭证。另外他还允诺將来招我儿为婿,小人不放心,从王家偷了一封书信来,竟知他到处將女儿许配他人。小人是猪油蒙了心,老爷开恩啊。”
    王元双眼发黑。
    什么书信?他又何时有机会到王家偷出书信?
    人群之中,王天舆想到了什么之后惊怒交加。
    莫非……莫非他终究是帮到了三哥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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