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李承箕这么不避讳地说王天舆来得巧,钱舜风心想恐怕方楷知他性情,在信里早已对他坦诚相告。
    看著李承箕眼里的狡黠,钱舜风心念转动间就微笑起来:“世卿兄既以为我是个俗人,何故又允我前来?难道就是想看看戏?”
    李承箕这下倒有点意外:“你不辩驳一下那首诗?”
    钱舜风坐下就说道:“世卿兄讚誉不敢当。”
    李承箕提醒他:“我说那首诗匠气太重!”
    “当日之会便是为了身外事,仓促之间能借情抒意,匠气莫非不是赞我得诗之巧?效用之好?难道我区区少年,真如天纵之才一般当场写就传世名篇,得诗宛如浑然天成才行?”
    李承箕闻言再次意外地打量了一下坐在对面的他,然后又问:“那说你不甚坦诚呢?”
    钱舜风满脸无奈地看著他:“虽然世卿兄说错了,但我就算不能拜世卿兄为业师,总还想多请教一下学问,怎好直斥世卿兄之非?”
    李承箕轻拍桌子瞪圆了眼睛:“你既然觉得我说错了,仍旧笑脸相对,足见圆滑世故、城府颇深!另外,我哪里说错了?”
    在楼下安排好了酒菜的李教一上来就看到他爹正在吹鬍子瞪眼。
    他手足无措地看向李承勛,只见李承勛掩面摇头。
    王天舆先是被李承箕点了一下心里一时有些惊骇,现在却又暗自窃喜起来。
    看来李承箕对这钱舜风甚是不喜,不知道是不是三哥提前来过信说了些什么。
    方琛此时已经慌了,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帮著说话。
    钱舜风正心想这乐子人当真一点都不內耗,丝毫不在意別人的情绪。
    於是他点了点头:“怪不得世卿兄不再去赴会试,四十而不惑诚然如是。世卿兄已深知此乃官场第一本领,这方面世卿兄做不来。但世卿兄既然觉得我有这天资,何故出言讥讽?莫非是嫉妒?”
    四人在一旁都听呆了,只见李承箕果然气笑:“我嫉妒你?”
    “那世卿兄既然已经夸我懂世故、有城府了,为何说我不坦诚?我来访学,最完满就是诸事如愿,世卿兄亦当真是我良师;若不然,得识二三好友,学问有所进益就可;再不行,只是游山玩水也能散散心。”
    钱舜风奇怪地看他:“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譬如朝堂之上,多少事都是爭议不休,最终往往艰难调和,议定之果从来都非上上之策。如今我至少与立卿兄志趣相投,昨日更得识益友,今日子衡前辈又来相会,我失望什么?”
    王天舆心中一紧,生怕李承箕这性情把一些话说破。
    李承箕果然捋须若有所思:“独独他,你唤作前辈,为何啊?连教儿都已过了府试,在座都是你前辈吧?”
    钱舜风只讳莫如深地笑了笑:“个中內情,恕我不便明言。子衡前辈定是知道的,若现在就同辈论交,只怕將来有些麻烦。”
    王天舆嚇了一大跳,赶紧连连点头:“舜风所言甚是,有些隱情不便明言。舜风最知其中轻重,更是守诺之人,大崖先生不必再追问了。”
    李承箕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王天舆已经有点被李承箕带晕了,他到底想干嘛?
    要是不喜这钱舜风就冷淡应对,让他早日辞行得了,怎么时不时提一下自己呢?
    还有这钱舜风也太坏了,竟隱隱点到三哥前去议亲的始末,还装出一副与他甚是亲近的模样。
    李承勛比他更晕,疑惑地看了看钱舜风和王天舆之后问李承箕:“二哥,你这是哪一出?为难舜风作甚?”
    李承箕也很疑惑:“我哪里为难他了?”
    钱舜风更疑惑:“世卿兄並未为难我啊。”
    李承勛和李教看得摸不著头脑,王天舆和方琛神色各异。
    此后酒菜上桌,李承箕果然接著痛饮。
    期间谈古论今,又不断跟钱舜风爭辩许多事,面红耳赤地看起来都要抄傢伙了,又往往碰个杯之后一笑泯恩仇。
    回湖西李庄的路上,钱舜风不骑马了,在马车之中摇摇晃晃地睡著。
    等被唤醒之后,进了李承箕家的门就看见李承箕正跪在老母亲面前谢罪。
    “……谁告状了?”钱舜风小声问方琛。
    “大崖先生自己请罪的。”方琛觉得好笑,“湿衣服瞒不过去。”
    看四十多岁的李承箕跪在那挨训,钱舜风只觉得这傢伙当真是活得自在。
    反正喝酒这件事上有错就认,但下次仍不改。
    好在这天夜里有老母亲虎视眈眈,李承箕勉强忍住了。
    这让钱舜风更加理解李承箕怎么老在外面浪,又或者跑到大崖山上面去住著。
    名曰治学,实则畅饮。
    兴许今天中午在码头那里就要喝,是因为知道晚上到家了喝不成。
    吃晚饭时李承勛在李承箕母亲的暗示之下说了嘉鱼知县想请他帮忙修县誌的事,李承箕本想拒绝,眼睛转了转就对李承勛说道:“明日先陪陪母亲大人和家小,后日我去县衙问一问县尊想怎么修。此事只怕不易,我藏书多在大崖山石室啊。”
    钱舜风表示怀疑,石室藏酒听起来更合理。
    他母亲当即抹泪:“你定要贪那杯中之物,叫我迟早白髮人送黑髮人吗?”
    客人们低头吃饭装看不见,李承箕只好訕訕允诺徐徐戒酒。
    等吃完了饭,李承箕就对钱舜风他们说道:“今日让老母亲太过担忧,我得好好陪著开解一二,你们自歇著去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去后堂。
    方琛正想问问钱舜风白天和李承箕打什么机锋,李承勛倒拉著钱舜风走了:“今夜你我接著聊!”
    钱舜风並不太愿意,但李承勛太过热情,又说李承箕家只有一间客房,三个人怎好歇息?
    方琛就这么懵懵地和王天舆面面相覷。
    王天舆只觉不妙,李承箕和钱舜风之间有些莫名其妙,但李承勛和钱舜风之间倒真像是有些交情了。
    他不过早来一天而已,怎么哄得李承勛如此?
    看了看方琛之后他就笑起来:“怀瑾,今夜你我倒可秉烛夜话了。”
    方琛心里警铃大作。
    王天舆这个时候来李家,绝对不是个好东西!
    他託辞奔波两日早已困极,稍微洗漱之后倒头就睡,呼嚕声夸张。
    王天舆脸上阴晴不定,李承勛家里看到了李承箕的钱舜风脸色则古怪至极。
    “世卿兄,这我就不懂了,你不是要去开解令堂吗?”钱舜风忽然害怕,“你不会酒癮又犯了吧?”
    李承勛也不懂:“二哥,你怎么比我还先到?”
    “后门啊,绕过来能有多远?”李承箕一脸理所当然,隨后兴致盎然地问钱舜风,“王天舆那小子碍眼,你快说说,王慎始请方以正做媒跟你议亲,后来怎么样了?既然不怀好意,怎么如今没有后文?难道咸寧县试延后与此事有关?”
    李承勛听得张大了嘴巴。
    什么?
    跟什么?
    钱舜风开始怀疑方楷推荐这傢伙做业师是个很不靠谱的建议。
    这是什么先天吃瓜圣体?
    做贼一样从后门急急忙忙绕过来就为了问这个?
    不搞清楚夜不能寐?
    钱舜风略一思索就说:“这事我坦诚以对。”
    李承箕期待点头。
    钱舜风接著说:“诸事只是揣测,可谓以小人之心先度量之。但既有允诺,內情不便奉告。”
    李承箕噎住了:合著是个生瓜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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