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和春陀对视一眼,面无表情退出了大殿,顺手带上了沉重的殿门。
    殿中只剩下刘彻和张汤二人。
    殿內的巨烛燃得正旺,灯油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彻端坐在御案之后,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盯著阶下的张汤。
    “说罢,”刘彻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墨家有多少同党?”
    墨家在先秦时显赫一时,门徒遍布天下。虽然自秦灭六国后销声匿跡,但谁也不知道他们在暗中积蓄了多少力量。
    若是墨家真的谋反,必定会纠集党羽。
    然而,张汤却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同党。墨家的確只有墨復一人出世。”
    刘彻一愣,敲击案几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只有一人?
    只有一人,张汤为何如此谨慎,做出这般如临大敌的样子?
    张汤接著说道:“臣审过墨復並无异常,臣执掌廷尉多年,见过的犯人不下数千,不像谋逆之人。”
    刘彻眉头皱得更深。
    不是谋反,张汤何必深夜前来?
    “你为何如此篤定!”刘彻狐疑地看著张汤,语气中已带了几分不悦。
    莫非这张汤也忌惮墨家?
    张汤当下將天牢中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閒。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刘彻听罢,原本紧锁的眉头猛地一扬,敲击案几的手指彻底停滯。
    张汤深吸一口气,拱手道:“陛下,能够写出如此诗篇之人,胸怀坦荡,志节高洁,又岂能会做那种苟且谋逆之事?此诗……此诗乃是墨復自证清白之作。”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刘彻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他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讚赏。
    他推行独尊儒术,自然对诗词文章颇为精通。遇到如此好诗,简直是如饮甘霖。
    “以物喻人,托物言志。这字里行间,透著一股寧折不弯的硬气,气魄雄浑,意境高远。”刘彻目光灼灼,点头称讚道,“朕猜的不错的话,这首诗写的是石灰吧!石灰出自深山,经烈火煅烧方成。”
    “陛下英明!”
    张汤恭维道。
    这首诗不但是墨復自证清白的诗篇,而且石灰本就是墨家所擅长之物,这很符合墨家的风格。
    刘彻点了点头,心中的杀意消散了不少,但隨即又想起了张汤之前的话,眉头再次皱起,问道:“既非谋逆,那墨家出世的目的是什么?”
    墨家隱世多年,如今突然派人出世,总要有个说法。
    张汤顿了顿,欲言又止。
    烛火在他的脸上跳动,映出一丝犹豫。
    “儘管说。”刘彻说道,声音平静。
    张汤深吸一口气,说道:“墨復说,墨家此次出世,是为了大汉万世基业而来。”
    “万世基业!”
    刘彻顿了顿,心中冷哼一声。
    不过是陈词滥调罢了。
    这些年,不知有多少百家余脉前来游说,开口闭口都是江山社稷、万世基业。
    这些话他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墨家隱世百年,如今跳出来,也不过是同样的说辞。
    然而,张汤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如遭雷击。
    张汤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这话连殿中的烛火都不敢听去。
    “墨復还说,据墨家歷代研究推演,大汉不过三百年国运。即便有明君力挽狂澜,也不过再续到四百年。”
    大殿中骤然死寂。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火星溅在案上。
    刘彻霍然而起。
    案上的竹简被他的袍袖扫落,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他的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双眼之中怒火翻涌。
    “大胆!”
    刘彻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大殿中炸开。
    “黄口小儿,竟敢诅咒大汉!”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拳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四百年的国运!
    这话若是传出去,必定动摇国本!
    自高祖斩白蛇起义,大汉立国至今已近百年。文景之治积累下来的国力,到了他手中才真正发力。他正要北击匈奴,开疆拓土,建立不世之功。
    如今一个墨家的马前卒,就敢说什么三百年、四百年的话!
    若是换作旁人,刘彻早已下令將其五马分尸。
    但他毕竟是皇帝,而且对方乃是墨家百年的
    怒火之后,理智很快回笼。
    刘彻盯著张汤,声音冰冷如铁:“那墨復可拿出了什么依据?”
    张汤连忙跪地,额头贴在地砖上,说道:“陛下息怒!臣问过此事。墨復说,此乃墨家歷代先贤推演得出,绝非虚言。但具体依据为何,他並未言明。”
    他自然不敢说,自己没有敢听!
    “臣不敢擅自做主,因此即刻进宫稟报陛下。”
    刘彻看著跪在地上的张汤,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墨家。
    这个自秦末就销声匿跡的学派,竟然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
    他们到底在图谋什么?
    那所谓的三百年、四百年之说,是危言耸听,还是真有所凭?
    刘彻缓缓坐回案后。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的怒火已经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
    “张汤。”他开口问道,“以你之见,那墨復的话,有几分真?”
    张汤抬起头,额头已经沁出冷汗。
    他斟酌再三,才说道:“臣……不敢断言。但臣与墨復交谈时,此子神色坦然,语气篤定,不似作偽。而且……”
    “而且什么?”刘彻追问。
    张汤咬牙说道:“而且墨復说了一句话。他说,墨家若没有后手,岂会轻易出山?墨家的信誉,陛下是知道的。自墨翟以来,墨家言出必行,从无虚言。”
    这话让刘彻沉默了。
    墨家的信誉。
    诚然,自墨家立派以来,其门人弟子最重信诺。一诺千金,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先秦诸子百家中,论信誉之佳,墨家堪称第一。
    正因如此,张汤才会如此重视这番话。
    也正因如此,刘彻才没有立刻下令斩杀墨復。
    大殿中再次陷入沉寂。
    烛火摇曳,將刘彻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良久,刘彻开口说道:“传朕旨意。墨復暂押天牢,不许任何人提审,不许任何人接近。他的饮食起居,按常例供给。”
    张汤应道:“臣遵旨。”
    刘彻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看向窗外的夜色。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银白的月光洒在未央宫的飞檐上,泛起一层清冷的光。
    他背对著张汤,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墨家的事,朕会亲自过问。在此之前,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张汤叩首应道:“臣明白。”
    刘彻挥了挥手。
    张汤躬身退出大殿。
    殿外夜风清冷,张汤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被风一吹,凉意透骨。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出未央宫,他翻身上马。
    马蹄踏在宫道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汤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宫殿。
    烛光依旧亮著。
    他知道无论是他还是陛下,今夜怕是难以入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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