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长安城的街道上还笼罩著一层薄薄的晨雾,一辆辆马车便已朝著未央宫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冯遂掀开车帘,看著远处未央宫巍峨的轮廓,忽然想起墨復的那两句诗,低声念道:“遥认微微入朝火,一条星宿五门西。”
    念完这两句,他不由得点头。
    这诗写得確实贴切。
    天还没亮透,大臣们车前的灯火连成一线,从宫门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街道上,可不就像是一条星宿横贯五门之西么。
    可隨即他又脸色一暗。
    因为写这诗的人,此刻正在天牢里。
    很快,百官齐聚从五门西进入,来到了未央宫前。
    未央宫是大汉的大朝正宫,汉朝的政治中心和国家象徵,建於高祖七年,由刘邦重臣萧何监造,在秦章台的基础上修建而成。
    它坐落在龙首原上,前殿高耸入云,殿前的台阶足有数十级。
    大殿面阔百步,进深五十步,殿內立著十二根朱红色的巨柱,每根柱子都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
    殿顶铺著黑色的瓦片,在晨光中泛著幽光。
    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分列两队,鱼贯而入。
    文官在左,武將在右。
    董仲舒在文官前列,而冯遂在文官之末,至於李广则在武將中间,他原本是武將重臣,只是可惜因为失期被责罚,朝堂的位置一降再降。
    眾人站定之后,殿內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陛下驾到!”
    喊话的正是中常侍春陀,他面白无须,穿著一身黑色的宦官服饰,却无人小看这个刘彻身边的老人。
    “臣等见过陛下!”
    隨著他这一声喊,所有人都躬身行礼。
    刘彻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著一身玄黑色的龙袍,袍上绣著金色的日月星辰和十二章纹。头上戴著十二旒的冕冠,玉藻垂在面前,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刘彻今年三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面容稜角分明,一双眼睛锐利如刀。
    他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殿內群臣,所有人都觉得那道目光像是从自己身上刮过去一样。
    如今的刘彻刚刚击败匈奴,威望正盛。
    竇太后去世,母亲王夫人失势!朝廷大权尽在掌握,再无人能制衡於他。
    可以说,他的意志就是整个大汉的意志。
    “眾卿平身。”
    刘彻的声音不大,却在殿內迴荡。
    眾人直起身来。
    春陀又喊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大將军卫青率先出列。
    卫青穿著甲冑,腰悬佩剑,面容沉稳。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说道:“启稟陛下,北境军报。匈奴残部已退至漠北,边关暂无战事。各郡兵马粮草损耗已统计完毕,请陛下过目。”
    春陀上前接过竹简,呈给刘彻。
    刘彻展开看了看,点头道:“准。传朕旨意,边关將士各有封赏。
    卫青退回队列。
    董仲舒接著出列,躬身道:“启稟陛下,臣有本奏。”
    刘彻看向他:“董爱卿请讲。”
    董仲舒接著出列,躬身道:“启稟陛下,臣有本奏。”
    刘彻看向他:“董爱卿请讲。”
    董仲舒说道:“河东郡连日大雨,黄河决堤,淹没三县,灾民数万。百姓民不聊生,恳请陛下从太仓拨粮十万石賑灾。”
    刘彻皱了皱眉。
    十万石不是小数目。
    他沉吟片刻,说道:“准。传朕旨意,令太仓拨粮十万石,由董爱卿全权督办。”
    董仲舒躬身谢恩,却没有退回去。
    他顿了顿,又说道:“陛下,臣还有一言。”
    刘彻看著他:“说。”
    董仲舒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河东水患,此乃上天示警。还望陛下止戈息兵,莫要穷兵黷武。国虽大,好战必亡!”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安静下来。
    武將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卫青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李广握紧了拳头。
    刘彻眯起了眼睛。
    他知道董仲舒说的是实情。
    经过连年征战,文景两朝积攒的財富已经消耗一空。
    如今的大汉,確实经不起一场大战了。
    若不是李广失期,本该趁胜追击,再度削弱匈奴。
    可惜了。
    刘彻压下心中的不甘,缓缓点头说道:“董爱卿所言有理。朕自有分寸。”
    董仲舒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躬身道:“陛下圣明。只要陛下休养生息,待大汉国力强盛,四夷自然皆服。”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响起。
    “休养生息?大汉休养生息,匈奴岂不是也休养生息?如此一来,何时才能灭匈奴!”
    说话的是一个少年。
    他站在卫青身后,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身材頎长,面容俊朗,一双眼睛里满是不服气的神色。
    他穿著银白色的战甲,腰悬短剑,整个人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正是卫青的外甥霍去病。
    卫青脸色一变,转头怒斥道:“去病,莫要胡言!”
    董仲舒不慌不忙道:“霍校尉此言差矣,大汉人口疆域物產皆胜过匈奴十倍,此消彼长,我大汉自然能轻易胜过匈奴。”
    霍去病硬著脖子说道:“兵家凶险哪有如此轻易的事,再加上匈奴到处都是草原,很难找到对方王庭,失期乃是常事!”
    李广闻言脸色再度一黑,霍去病这是反覆在他伤口上撒盐!
    霍去病初生牛犊不怕虎,傲然道:“必须乘胜追击!朝廷有朝廷的难处,那就让我去!给我一万骑兵,我定然攻破匈奴王庭!”
    刘彻眼中闪过一丝意动。
    这个少年,有胆魄,有锐气。
    他喜欢。
    可隨即刘彻又摇了摇头。
    霍去病毕竟年纪太小了。
    再说大汉如今確实有些油尽灯枯,经不起折腾了。
    “去病勇气可嘉。”刘彻缓缓说道,“不过出兵匈奴一事,暂且搁置。”
    霍去病满脸遗憾,只得躬身退下。
    刘彻看向眾臣再道:“诸位爱卿可还有事!”
    一般按照这个流程,朝会是该要结束了。
    李广和冯遂同时深吸一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一起出列。
    “启稟陛下,末將有罪!”
    李广郑重一礼,沉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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