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规矩，放榜当天，在奉天殿唱名公布名次的大典，就叫传臚大典。状元还要撰写谢恩表文，次日一早便要领衔三百新科进士进宫谢恩。
贾政便没多留陈默。只等明日琼林宴后，再大摆宴席。
不久礼部主事李清领著两名吏员上门，送来緋色朝服，梁冠簪缨，玉带，並教授明日谢恩礼仪。
作为泰和朝，首屈一指的大喷子，李清昨日告病归家之后，怎么也睡不著，横竖心里不痛快。
一大早就去礼部消了假，请缨来教授陈默面君礼仪。
他也想亲眼看看这个从一开始就爭议不断的状元公，到底是何方神圣。
待见了陈默，见他年纪轻轻，气度沉稳，心中芥蒂便已去了三分。
確认礼仪並无疏漏之后，李清问他：“状元公以为唐之魏徵、宋之包拯、明之周观政是何等样人？”
陈默拱手，“不知大人名讳？”
“本官礼部主事李清。”
“久仰！久仰！”
“原来是你。”陈默暗想，“说起来也算对我有恩了。”
当下便直言不讳，“三人皆中正敢言，直斥君非之臣。”
李清追问，“谨言他日为官，是做唯唯诺诺的庸官，还是要做如三人一般留名青史的直官？”
陈默知道李清想听什么，可他却不愿骗他。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与其他人爭锋相对，不如现在就將话说清楚。
“皆不愿也。”
李清露出诧异之色，他原本以为陈默会说些大话套话来敷衍他，早就酝酿了一肚子的驳斥之辞，不想竟派不上用场。
“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以晚辈看来，三位前贤，许多諫諍之言，孰无必要……”
“黄口孺子，大言不惭！”三人皆是李清敬仰膜拜的先贤，岂容他人詆毁？
“国有諤諤諍臣者，其国昌；有默默諛臣者，其国亡。国君无私，只要有错，不分大事小事，皆可諍諫。”
陈默丝毫不让，“东虏入寇，天灾不断，国库空虚，社稷有倾覆之危，朝堂袞袞诸公却还在为些许小事，吵得不可开交，如此諍臣，不要也罢。”
“你砌词狡辩！大事小情，如何不能兼顾？”
李清气得胸膛不住起伏，要不是见陈默年少，少不得和他做过一场，“老夫说不过你，还打不过你吗？”
从李清骂他“黄口孺子”起，陈默就不给他留情面了。
“责人之心责己，恕己之心恕人。唐太宗虚心纳諫、宽待臣僚、体恤民生，灭群雄、平突厥，开创贞观之治，万国来朝。
可也有弒兄囚父，苛待嫡子之谤。
宋仁宗，史书上出了名的仁厚之君。对臣下、百姓极度宽容。
仁宗一朝，治世安定，文化鼎盛，名臣辈出。
可也让西夏侵犯边陲，致使国土沦丧。”
陈默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李大人问我要做庸臣还是諍臣，在下都不愿为。
我愿做秦之商君，明之太岳，虽九死其犹未悔！”
一番话掷地有声，驳得李清哑口无言。
最后恨恨丟下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会盯著你，一旦你行差踏错，老夫定不饶你。”拂袖而去。
贾政得知来的是李清，早早备好酒宴。听得下人来报，说李大人从桃花坞出来，就气冲冲走了，一时有些摸不著头脑，便亲自去问陈默。
陈默笑道：“世伯不必担忧，不过是小侄与李大人言语起了分歧。”
贾政便劝，“贤侄初入官场，凡事要软和些，一来李大人於你有恩，二来他是差点做过六部堂官的人，总要留几分顏面。”
“受教了。”陈默诚心谢过。
贾政怀著几分忧心而去，心里想著下次还须在二人之中转圜转圜。
陈默顾不得这些，先回了桃花坞，著好状元緋袍，去奉天殿参与传臚大典。
宋韩琦曰：东华门外唱名，方是真好汉。
如今陈默已状元身份，在奉天殿外唱名，犹有胜之。
唱罢名，陈默在眾人艷羡的目光中，匆匆赶回，撰写谢恩表文。
一夜无话。
转过天来，天色微明，红玉伺候陈默著好状元緋袍，林逑儿驾车来至皇城外。
此时晨雾未散，皇城边上鸿臚寺官黄巍见了陈默，上前拱手，“可是新科状元陈谨言当面？”
“正是。”
黄巍打量一番，笑说，“果然英雄出少年。状元公隨我来吧。”
陈默道声“有劳”，隨著黄巍进了皇城。
入眼处但见丹陛之上，锦衣卫鑾驾肃立，旗纛映著晨光，森森威仪。
黄巍將陈默引至班首站定，提点道：“状元公居於三甲首位，待会见了陛下千万莫要乱瞄。”
“多谢黄大人提醒。”
“微末小吏，当不得状元公大人二字。”
这倒不是黄巍自谦之语，他不过是从九品的鸿臚寺鸣赞，平日里负责大殿唱喏、喊礼等事，仕途几乎一眼望得到头，哪及状元前程远大。
陈默笑道：“我不过一介白身，黄大人已有官身，何必自谦。”
黄巍连连摆手，“当不起。当不起。”到底心里熨贴，回头多看了陈默两眼。
不一时新科进士陆续而入，在礼仪官的引导下，各归其位。
陈默一身御赐緋色朝服，梁冠簪缨，腰系玉带，位列三甲之首，榜眼、探花紧隨其后，三百进士按名次分列丹墀两侧，衣袂整齐，鸦雀无声。
会试过后，这群人或邀同年小聚，或拜座师，大多已经熟识了的。独陈默深居简出，神龙见首不见尾。
眾人虽曾见过他，却少有人於与他搭过话。此时见了他这个少年状元，不由投来好奇的目光。
陈默站得笔直，对於这些目光视而不见。
“噹噹当”，钟鸣九响，中和韶乐缓缓奏响，內侍高唱升殿，明黄御帘轻卷，泰和帝端坐奉天殿龙椅之上，百官朝服侍立，文武分列两班，气氛肃穆至极。
黄巍朗声唱礼，“新科状元陈默，携新科进士进见。”
陈默执谢恩表文，稳步登至丹陛正中，双膝跪地，双手高捧綾面表章，俯首叩首，三跪九叩行大礼。
“臣新科状元陈默，率一甲、二甲、三甲进士，恭谢陛下隆恩！蒙圣主临轩策士，採录芻蕘，臣等沐天恩而登金榜，敢不矢心报国，以安社稷、以抚黎庶！”
声落，乐声暂歇，满殿静落针可闻。御座之上，皇帝垂眸頷首，温言慰勉，嘱其恪尽职守，毋负寒窗，毋负圣恩。
陈默再叩首，谢训諭之恩，而后率眾进士依礼四拜，躬身退至原位。待礼讚官唱礼毕，鑾驾乐声再起，谢恩大典方告礼成。
贾政便没多留陈默。只等明日琼林宴后，再大摆宴席。
不久礼部主事李清领著两名吏员上门，送来緋色朝服，梁冠簪缨，玉带，並教授明日谢恩礼仪。
作为泰和朝，首屈一指的大喷子，李清昨日告病归家之后，怎么也睡不著，横竖心里不痛快。
一大早就去礼部消了假，请缨来教授陈默面君礼仪。
他也想亲眼看看这个从一开始就爭议不断的状元公，到底是何方神圣。
待见了陈默，见他年纪轻轻，气度沉稳，心中芥蒂便已去了三分。
確认礼仪並无疏漏之后，李清问他：“状元公以为唐之魏徵、宋之包拯、明之周观政是何等样人？”
陈默拱手，“不知大人名讳？”
“本官礼部主事李清。”
“久仰！久仰！”
“原来是你。”陈默暗想，“说起来也算对我有恩了。”
当下便直言不讳，“三人皆中正敢言，直斥君非之臣。”
李清追问，“谨言他日为官，是做唯唯诺诺的庸官，还是要做如三人一般留名青史的直官？”
陈默知道李清想听什么，可他却不愿骗他。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与其他人爭锋相对，不如现在就將话说清楚。
“皆不愿也。”
李清露出诧异之色，他原本以为陈默会说些大话套话来敷衍他，早就酝酿了一肚子的驳斥之辞，不想竟派不上用场。
“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以晚辈看来，三位前贤，许多諫諍之言，孰无必要……”
“黄口孺子，大言不惭！”三人皆是李清敬仰膜拜的先贤，岂容他人詆毁？
“国有諤諤諍臣者，其国昌；有默默諛臣者，其国亡。国君无私，只要有错，不分大事小事，皆可諍諫。”
陈默丝毫不让，“东虏入寇，天灾不断，国库空虚，社稷有倾覆之危，朝堂袞袞诸公却还在为些许小事，吵得不可开交，如此諍臣，不要也罢。”
“你砌词狡辩！大事小情，如何不能兼顾？”
李清气得胸膛不住起伏，要不是见陈默年少，少不得和他做过一场，“老夫说不过你，还打不过你吗？”
从李清骂他“黄口孺子”起，陈默就不给他留情面了。
“责人之心责己，恕己之心恕人。唐太宗虚心纳諫、宽待臣僚、体恤民生，灭群雄、平突厥，开创贞观之治，万国来朝。
可也有弒兄囚父，苛待嫡子之谤。
宋仁宗，史书上出了名的仁厚之君。对臣下、百姓极度宽容。
仁宗一朝，治世安定，文化鼎盛，名臣辈出。
可也让西夏侵犯边陲，致使国土沦丧。”
陈默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李大人问我要做庸臣还是諍臣，在下都不愿为。
我愿做秦之商君，明之太岳，虽九死其犹未悔！”
一番话掷地有声，驳得李清哑口无言。
最后恨恨丟下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会盯著你，一旦你行差踏错，老夫定不饶你。”拂袖而去。
贾政得知来的是李清，早早备好酒宴。听得下人来报，说李大人从桃花坞出来，就气冲冲走了，一时有些摸不著头脑，便亲自去问陈默。
陈默笑道：“世伯不必担忧，不过是小侄与李大人言语起了分歧。”
贾政便劝，“贤侄初入官场，凡事要软和些，一来李大人於你有恩，二来他是差点做过六部堂官的人，总要留几分顏面。”
“受教了。”陈默诚心谢过。
贾政怀著几分忧心而去，心里想著下次还须在二人之中转圜转圜。
陈默顾不得这些，先回了桃花坞，著好状元緋袍，去奉天殿参与传臚大典。
宋韩琦曰：东华门外唱名，方是真好汉。
如今陈默已状元身份，在奉天殿外唱名，犹有胜之。
唱罢名，陈默在眾人艷羡的目光中，匆匆赶回，撰写谢恩表文。
一夜无话。
转过天来，天色微明，红玉伺候陈默著好状元緋袍，林逑儿驾车来至皇城外。
此时晨雾未散，皇城边上鸿臚寺官黄巍见了陈默，上前拱手，“可是新科状元陈谨言当面？”
“正是。”
黄巍打量一番，笑说，“果然英雄出少年。状元公隨我来吧。”
陈默道声“有劳”，隨著黄巍进了皇城。
入眼处但见丹陛之上，锦衣卫鑾驾肃立，旗纛映著晨光，森森威仪。
黄巍將陈默引至班首站定，提点道：“状元公居於三甲首位，待会见了陛下千万莫要乱瞄。”
“多谢黄大人提醒。”
“微末小吏，当不得状元公大人二字。”
这倒不是黄巍自谦之语，他不过是从九品的鸿臚寺鸣赞，平日里负责大殿唱喏、喊礼等事，仕途几乎一眼望得到头，哪及状元前程远大。
陈默笑道：“我不过一介白身，黄大人已有官身，何必自谦。”
黄巍连连摆手，“当不起。当不起。”到底心里熨贴，回头多看了陈默两眼。
不一时新科进士陆续而入，在礼仪官的引导下，各归其位。
陈默一身御赐緋色朝服，梁冠簪缨，腰系玉带，位列三甲之首，榜眼、探花紧隨其后，三百进士按名次分列丹墀两侧，衣袂整齐，鸦雀无声。
会试过后，这群人或邀同年小聚，或拜座师，大多已经熟识了的。独陈默深居简出，神龙见首不见尾。
眾人虽曾见过他，却少有人於与他搭过话。此时见了他这个少年状元，不由投来好奇的目光。
陈默站得笔直，对於这些目光视而不见。
“噹噹当”，钟鸣九响，中和韶乐缓缓奏响，內侍高唱升殿，明黄御帘轻卷，泰和帝端坐奉天殿龙椅之上，百官朝服侍立，文武分列两班，气氛肃穆至极。
黄巍朗声唱礼，“新科状元陈默，携新科进士进见。”
陈默执谢恩表文，稳步登至丹陛正中，双膝跪地，双手高捧綾面表章，俯首叩首，三跪九叩行大礼。
“臣新科状元陈默，率一甲、二甲、三甲进士，恭谢陛下隆恩！蒙圣主临轩策士，採录芻蕘，臣等沐天恩而登金榜，敢不矢心报国，以安社稷、以抚黎庶！”
声落，乐声暂歇，满殿静落针可闻。御座之上，皇帝垂眸頷首，温言慰勉，嘱其恪尽职守，毋负寒窗，毋负圣恩。
陈默再叩首，谢训諭之恩，而后率眾进士依礼四拜，躬身退至原位。待礼讚官唱礼毕，鑾驾乐声再起，谢恩大典方告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