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
    磨砂玻璃门上氤氳著温热的水汽。
    確认枼月正在洗澡后,白煜泽摸了摸自己不停发出抗议的肚子,
    此时此刻,
    他的胃再次向他提出了抗议,
    隱约之间,
    他仿佛能听见自己喉咙深处那几乎不可闻的低频震颤,像生锈的齿轮在疯狂空转。
    但他只是安静地坐著,
    强行压下了脑海中那想要出门,去人群中撕开、吞噬的野蛮指令。
    打开笔记本电脑,他先是把今天晚上收集的数据给自家员工发去,隨后才点开了穆教授今天下午发来的学习文件。
    《深渊生物结构通论》的標题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虽说他靠近对方抱有一定的功利性。
    但不得不承认,
    穆教授在深渊生物学领域的造诣令人嘆服。
    白煜泽熟练地调出三维分子模型,指尖在触控板上轻点旋转。
    那些在常人看来晦涩难懂的定理,在他眼中却蕴含著无穷奥秘。
    例如他专门用来逃跑的阴影穿梭,就是基於穆教授提出的深渊量子隧穿效应有感而创造出来的。
    所以,
    穆教授对於他来说,不仅仅是大学老师,更是启发他熟练和掌握瘴气使用的引路人。
    ......
    不知过了多久,
    哗啦——
    浴室门突然打开,
    蒸腾的水汽裹挟著梔子花的清香扑面而来。
    “欧尼酱,我洗好啦,你快去洗澡吧。“
    “马上,等我把穆教授发给我的这个能量轨跡推导完就去。“
    白煜泽头也不抬,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完完全全就是一副沉迷於学习不可自拔的模样。
    倏然,
    一双冰凉纤细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他的脖颈,湿漉漉的髮丝蹭过他的耳畔。
    枼月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带著沐浴后的慵懒:“小黏糕不听话哦~小孩子是要早睡早起的哦。“
    她身上清新的梔子花香与屏幕上扭曲的深渊模型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让白煜泽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下一秒,
    他便愤怒地说道:
    “欧卡桑!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洗完澡出来以后要穿內衣!”
    “咯咯咯……”身后的始作俑者却笑了起来,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贴著他后背的柔软触感更加分明,“才不要咧,穿那个勒得慌,不舒服嘛~”
    “又发育了?”
    “没有啦!”
    她拖长了音调,带著点娇憨的耍赖,“就是单纯穿著不舒服,当然,小黏糕要是是饿了的话,欧卡桑也可以满足你哦~”
    “欧卡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白煜泽把自己的文件保存好关机,转过头看著若隱若现的少女娇躯轻嘆道。
    “……誒!??”
    闻言,
    叶月环著他脖子的手臂僵了一下,隨即她的声音骤然变了调,带著难以置信的心碎颤音:
    “难道,小黏糕……是开始嫌弃欧卡桑了吗?”
    霎那间,
    晶莹的泪珠无声滑过她白皙的脸颊。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著他,仿佛一位被整个世界拋弃的可怜母亲。
    而她整个世界,
    就是眼前这个决意要推开她的少年。
    “哇~”
    一声极轻宛若小兽哀鸣般的呜咽从她唇边溢出,“我知道了……我的小黏糕,已经长大到不需要欧卡桑了。”
    这句话如同一个开关。
    少女纤细的身影开始出现崩溃的颤抖。
    几秒钟內,
    那个泫然欲泣的少女形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不断蠕动渗著微光的朦朧黑影。
    它像是凝聚的悲伤与赌气,散发著淡淡湿冷深渊气息的压迫感。
    黑影发出低沉委屈的咕嚕声,
    不再看他,
    却开始动作。
    嗖!
    桌上半袋饼乾被阴影触鬚捲走。
    哗啦!
    纸箱里的储备乾脆麵被扫入黑暗內部。
    咕嚕!
    连桌上喝剩的半瓶可乐也全被喝光。
    片刻之间,
    这团阴影把小屋里所有能入口的东西扫荡得一乾二净,
    寸草不留。
    做完这一切,
    那团鼓鼓囊囊的阴影蠕动到门边,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又硬生生止住。
    “......”
    白煜泽面容微抽,不得不迅速跑到对方身后,把对方轻轻揽入怀中,声音温柔:
    “小黏糕怎么可能会不需要欧卡桑呢?只不过是我很久没有听欧卡桑讲故事了,今天晚上想重新听欧卡桑讲睡前故事。”
    话音落下,
    怀中的鼓胀黑影骤然一滯。
    下一秒,
    阴影如潮水般迅速退去、收缩、塑形。
    微光闪烁间,
    枼月已经转过身来,脸上明媚的笑容灿烂得晃眼,哪还有半点泪痕和心碎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声泪俱下的离家出走从未发生过。
    “原来是这样呀!”她欢快地应道,手臂重新环了上来,声音甜得像掺了蜜,“我还以为小黏糕真的不要我了呢!”
    白煜泽看著她瞬间放晴的脸,感受著重新贴上来的微凉体温和梔子花香,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最终化作一丝认命般的纵容。
    深夜十一点,
    白煜泽擦著湿漉漉的头髮推开臥室门。
    暖黄灯光下,
    不知何时,
    枼月已经完全变换了一副模样,
    准確来说,
    是从一抹多的萝莉状態蜕变成了欧卡桑的御姐状態。
    乌黑的长髮如墨瀑般垂落至腰际,发尾带著自然的微卷,几缕碎发慵懒地贴在颊边,衬得下頜线利落又锋利。
    她穿著一件修身的黑色长裙,领口是精致的方领,露出纤细的锁骨与一截白皙的脖颈,腰封勾勒出盈盈一握的曲线,裙摆自腰胯处缓缓散开,垂坠感十足的面料在灯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她侧臥在那里,一只手撑著额角,像一幅画了很久的画,终於等到了该看它的人。
    “小黏糕,欧卡桑已经等你好久了。“
    她伸出手。
    指尖涂著深酒红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浸过月光的石榴籽。
    白煜泽看著对方的模样,吞咽了一口唾沫,不是因为对方美丽,而是因为恐惧:
    “那个欧卡桑,其实我已经长大了......其实你可以先睡的。“
    话音未落,
    两只淡粉色的触鬚已经迫不及待地缠上他的手腕。
    白煜泽下意识想要挣扎一下,
    但很快就被触鬚禁錮。
    这些触鬚的触感不像平日战斗时的冰冷粘稠,反而如同浸过温泉的丝绸,带著令人鬆懈的暖意。
    他尚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轻柔地托起,落入散发著梔子花香的怀抱。
    “乖,小黏糕,別闹...“
    枼月將他整个拢在胸前,像守护珍宝的贝类合拢外壳。
    有节奏的心跳声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与窗外那刺耳的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声音交织成安眠曲。
    迷糊之间,
    几根柔软的触鬚细致地为他掖好被角,冰凉指尖轻抚过他紧绷的后颈。
    白煜泽终於放弃抵抗,把脸埋进散发著清香的衣襟。
    那些关於深渊公式的思考,关於明日搬迁的思考和忧虑,瞬间都在这片温暖的黑暗里渐渐融化。
    在彻底沉入梦乡前,
    他恍惚听见头顶传来哼唱的伴睡话语,旋律古老得如同创世之初的风声。
    “为护他周全,她夜夜巡游,利爪尖牙,挺身而出,猛兽猎手,皆斩其首,血髓之中,力量渐厚……”
    很熟悉,
    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看到过。
    ......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
    在白煜泽脸上跳跃。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唇齿间还残留著清甜的蜜香。
    他做了一个梦,
    一场极致满足的美梦。
    在梦里,
    他仿佛重新变回了正常人类,並去到了自助餐餐厅。
    在那边,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这也是让他在这几年中第一次尝到了饱腹的幸福。
    然而,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骤然清醒。
    他发现自己正紧紧抱著一根莹润的触鬚,像抱著珍爱的抱枕,正无意识地吮吸著末端渗出的晶莹液体。
    “欧尼酱,吃饱了吗?”
    枼月侧臥在他身边,乌黑的长髮铺满枕头,那双纯真无瑕的眼眸此刻盛著深海般的温柔,缓缓落在他脸上。
    白煜泽触电般鬆开触鬚,耳根发烫:
    “这个……”
    “明明饿得在睡梦里都在找吃的。”
    枼月的触鬚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轻轻嘆了口气,“外面到处都是食物,欧尼酱为什么要忍著呢?”
    沉默在晨光中蔓延。
    白煜泽垂下眼帘,声音很轻:
    “因为……欧卡桑的味道,和那些食物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让周遭的空气骤然凝固。
    枼月先是怔住,隨即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緋红,连脖颈都染透了粉色。
    她猛地抽回触鬚裹紧被子,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声音闷在布料里带著羞恼:
    “欧尼酱……你这个大变態!”
    被子窸窸窣窣地蠕动起来,隱约能看见她在里面羞赧地翻滚。
    而窗外,
    早起的鸟儿將啄食的几条虫子带回了自己巢穴,悉心地餵食给那些嗷嗷待哺的幼鸟。
    见到枼月被自己忽悠过去,
    白煜泽也是终於鬆了一口气,虽说他的本体已经不是人类了,但是他的灵魂却绝对是24k纯的人类灵魂,所以他实在是做不出进食人类和魔法少女的事情。
    不过要是进食偽人和深渊灾兽的话,他是没有一点心理负担的。
    要不然,
    他早就饿死了。
    但这几年,
    为了能通过冬青大学的政审,
    为了能让枼月和自己在冬青市这边稳定地定居下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饱餐过一顿了,要是实在顶不住了,就去打猎深渊灾兽或者偽人。
    刚来那一段时间还好,
    食物比较充足,
    但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
    冬青市的魔法少女忽然之间就变多了,別说深渊灾兽了,就是原先隱藏在社会的偽人,这群魔法少女都不放过。
    导致现在他看这群魔法少女眼神都是绿的,
    也不知道是饿的还是气的。
    洗漱好,
    白煜泽把自己在网上收集到的数据,以及这些年来自己对瘴气的记录的文本都保存好,今天的课程不多,主要是穆教授交代的课题作业必须要好好完成,这不仅关係到他的课程成绩,还关係到他在穆教授那边对他的观感。
    至於课题选的搭档,
    他已经有意无意的把对方遗忘了。
    虽然不知道閔芷柔是帮哪位同学代的课,但是对方能万里挑一,精心选出一个偽人帮忙代课,那对方也是很有生活了。
    白煜泽把热好的牛奶和昨天下午狩猎到的鹅肝摆放在桌子上,轻声说道:
    “欧卡桑,早餐弄好了,我去上学了。”
    听到白煜泽的话语,
    枼月一脸认真的抬起头说道,“欧尼酱,我也要跟你一起去上学!”
    “不行。”
    白煜泽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虽说现在的枼月在人类和魔法少女眼眸中跟不存在一样,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让枼月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最好。
    此刻,
    枼月脸上的神情已与昨夜重叠,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里褪去了平日的懵懂,换上了不容置疑的认真和严肃。
    “小黏糕,你没有拒绝欧卡桑的的权利,要不是我昨天给你全身上下体验了两遍,发现你vpn偏低,我都不知道你原来这段时间一直都是饿著肚子的,身为一名合格的母亲,我是绝对不能放任自己的孩子饿肚子的。”
    顿了顿,
    枼月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十分严肃地看著白煜泽,
    “所以,我怀疑你是捕猎技巧生疏了,我决定要重新教授你捕猎技巧!”
    “誒?”
    白煜泽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
    只得无奈地扶额,
    “欧卡桑,这里是人类社会。人类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而我们……是怪物。太过招摇会被魔法少女盯上的,到时候我们又得落荒而逃。”
    枼月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才不是,人类只是我们的食物,哪有食物能成为星球主角的,魔法少女又如何,也只不过是一群稍微刺嘴的食物而已,你要是想吃,我现在就可以去抓几只给你。”
    她仰起脸,
    那双眼神清澈而篤定,仿佛抓魔法少女就像是去抓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白煜泽自然是不会怀疑枼月的决心和实力,只得轻嘆一口气服软道,
    “欧卡桑,我跟你保证,从今天以后,我绝对会照顾好自己,绝对不会再像之前一样饿肚子了。
    但是欧卡桑你要是閒著无聊的话,你可以玩手机,从上面可以学会如何跟人类相处,学习人类有哪些弱点,以后这些都是可以去利用的。
    另外,我可以答应你,今天下午搬完家后,我们可以一起出去捕猎怎么样?”
    “嘁,我才不要去学习这些没用的呢!一群隨手碾碎的虫子罢了……”
    枼月十分不乐意地嘟了嘟嘴,虽然对白煜泽的回答並不是很满意,但听到下午可以出去狩猎,她也不再坚持,而是立即转身跑回房间,在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后,一位穿著jk制服的少女翩然出现。
    淡蓝色的水手服衬得她身姿挺拔,裙摆洋溢著青春的气息,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个高中女生。
    “欧尼酱,今天下午出去捕猎我穿这身怎么样?”
    白煜泽转过头,有些惊奇,“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身衣服?”
    “前几天从一个充飢乾粮身上找到的。”
    枼月漫不经心地回答,隨即轻盈地转了个圈,“欧尼酱,我好看吗?”
    “好看,当然好看。”
    白煜泽走到她身后,一股淡淡地梔子花香悄然縈绕在他的鼻尖。
    他细致地帮她梳理好长发,动作熟练地扎起。
    “我家欧卡桑是世界第一好看。”
    对於枼月来说,
    人类食物就是野菜,偽人就是充飢乾粮,深渊灾兽就是压缩饼乾,而人类就是精致甜点,魔法少女就最好吃的美食了。
    对於枼月来说,
    食物一向是没有人权的。
    早晨,
    白煜泽提著背包走向检查关卡,却发现今天的特勤队员好像换人了,白煜泽不由得看向一旁的特勤人员询问道:
    “建二大叔呢,我记得早上一般都是建二大叔值班吧。”
    安全局的特勤人员看了白煜泽一眼,说道:
    “森川前辈家出了些事情请假了。”
    要是別人,
    他多半理都不想理对方,但白煜泽又有点身份,似乎还跟森川前辈挺熟悉的,不理不行。
    “好的,感谢。”
    特勤人员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扫描了一下白煜泽的学生证以及检验了一下他的虹膜就放行了。
    跨过关卡,
    空气仿佛都清透了一些,路边的街道也明显规整宽阔不少,一辆银灰色的网约车已打著双闪停在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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