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筷子夹著那块还滴著红油的回锅肉,停在半空。
    苏老的下頜微微张开,將肉片送入口中。
    牙齿上下咬合,切断了微卷的肉皮。
    “咔嚓。”
    一声微不可察的脆响,在寂静的楚家大厅里迴荡。
    那是五花肉皮在滚烫铁锅干煸后,独有的虎皮焦脆感。
    紧接著,封锁在肉理深处的油脂,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口腔的温热中轰然炸开。
    郫县豆瓣酱的酱香、老薑的辛辣、青蒜苗的清甜。
    三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在土猪油的包裹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这张网死死网住了苏老那条尝遍了天下山珍海味的舌头。
    苏老乾瘪的口腔中,那块五花肉的纹理正在被唾液分解。
    牙齿咬合的每一寸力道,都在挤压著肉片里的汁水。
    肥肉部分的油脂,没有丝毫的肥腻感。
    那是被猛火铁锅硬生生逼出了多余的水分,只留下最纯粹的动物蛋白醇香。
    瘦肉部分吸饱了豆瓣酱的咸鲜,一丝丝地在齿颊间断裂。
    老头子原本带著轻蔑而半眯著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猛地睁圆。
    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握著象牙筷子的右手手背上,枯树皮般的青筋根根暴起。
    颤抖。
    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顺著指骨蔓延到手腕,再到整个乾瘪的身躯。
    口腔里的唾液腺失去了控制,疯狂分泌著津液。
    苏老的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了那块肥而不腻的回锅肉。
    一股霸道刚烈的市井烟火气,顺著食道一路向下。
    直直撞碎了他心底那座高悬了六十年的神坛。
    三十多个穿著笔挺白袍的帝都名厨,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个个都是在帝都独当一面的大厨,平时走在外面都是被人供著的存在。
    此刻,他们死死盯著师傅的喉结,满眼的不敢置信。
    大徒弟额头冒出冷汗,双腿发软。
    他想上前搀扶,却被苏老一把推开。
    苏老沙哑的嗓音在大厅里炸响,透著难以掩饰的惊骇与惶恐。
    “这火候,这味道……你师傅到底是谁?!”
    陈安站在水磨石案板后。
    他神色平淡,拿起一块乾净的白棉布。
    慢条斯理地擦去菜刀刀背上沾染的一滴红油。
    头顶的暖黄灯光打在他挺拔的肩膀上。
    没有骄纵,也没有贏了泰斗的狂喜。
    他拿著刀柄,將宽大的厚背菜刀稳稳插回实木刀架。
    刀刃入鞘,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我没有师傅。”
    陈安的语气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不起半点波澜。
    “这道回锅肉,也没有什么失传的秘方。”
    “灶台生火,铁锅热油。”
    “做饭的人心里装著食客的胃,这菜就有了魂。”
    陈安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桌面上那盘用黑猪肉和宫廷酱膏做成的菜餚上。
    “苏老,你的宫廷秘方確实讲究。”
    “但你忘了,回锅肉这道菜,本就是码头工人和乡野农夫用来下饭的糙食。”
    “你用吃鱼翅燕窝的心態去炒一盘下水菜,从一开始就输了烟火气。”
    字字句句,没有半个脏字。
    却好似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苏老的胸口。
    老头子踉蹌著后退了半步。
    膝盖撞在紫檀木椅子的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苏老的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六十年前。
    四九城的一条破巷子里,他还是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学徒。
    他的恩师站在漏风的灶台前,用一块没人要的边角料五花肉,给他炒了一盘迴锅肉。
    那时候的肉香,和刚才嘴里的味道,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恩师临终前曾拉著他的手,再三叮嘱。
    厨道的尽头,不是用金银堆砌的玉盘珍饈,而是抚慰凡人心的人间烟火。
    可他这六十年,为了追逐名利,把恩师的教诲全扔了。
    他的菜,是一具用金丝玉帛包裹的精致木偶,华丽却空洞。
    而陈安的这盘迴锅肉,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与灵魂。
    那股直衝天灵盖的爆炒锅气,是无数次在火海中顛勺才能留下的烙印。
    “噹啷——”
    价值连城的象牙筷子从苏老手中滑落。
    掉在青石板地砖上,断成两截。
    大厅里死寂一片。
    直播镜头的红点疯狂闪烁,无数个机位死死对准了苏老的脸。
    老头子乾瘪的嘴唇囁嚅著。
    一滴浑浊的老泪,突破了眼眶的束缚。
    顺著纵横交错的皱纹,无声地滑落。
    砸在他那件深灰色的长衫襟口上,晕开一圈深色的水渍。
    “师傅流泪了……”大徒弟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满脸煞白。
    三十多个帝都名厨的信仰,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苏老没有去擦眼泪。
    他推开身边的所有人,颤巍巍地走到那口大黑铁锅前。
    老头子低下头,看著锅底残存的一点红油汤汁。
    那是真正被烈火淬炼过的民间绝响。
    苏老后退两步,双手交叠在身前。
    当著大厅里所有权贵、当著门外无数长枪短炮和全网千万直播观眾的面。
    这位年近八旬的餐饮泰斗,弯下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樑。
    腰部深深下压。
    一个標准的九十度鞠躬,朝著那个穿著白衬衫的年轻人,郑重地拜了下去。
    “我输了。”
    苏老的声音沙哑,带著无尽的懊悔与释然。
    “老夫这六十年,追名逐利,自以为站上了厨道巔峰。”
    “今日吃了陈老板的一块肉,才惊觉自己是个连灶台都没摸明白的井底之蛙。”
    “老夫输得心服口服。”
    大厅內的空气瞬间沸腾。
    镁光灯如暴雨般闪烁,將老洋房照得亮如白昼。
    楚南梔站在岛台旁,看著那个受了泰斗一拜却依旧从容不迫的男人。
    她那双冷艷的桃花眼里,倒映著陈安挺拔的身姿,水光瀲灩。
    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顛勺而微微凸起,透著致命的男性荷尔蒙张力。
    这个男人,不靠权势,不靠背景。
    全凭一把菜刀,一口铁锅,將那些高高在上的权威踩在了脚底。
    陈安没有躲避这一拜。
    他坦然受之,伸手拿过一条乾净的湿毛巾,递到苏老面前。
    “苏老言重了。做饭而已,各凭手艺。”
    老洋房门外的长枪短炮疯狂按下快门。
    快门声连成一片刺耳的急雨。
    无数个直播间里的弹幕,在这一秒出现了绝对的停滯。
    三秒钟后,屏幕被密密麻麻的文字彻底淹没,卡得画面直掉帧。
    网络上的狂热风暴,化作一道道无形的电波,席捲了整个江城的每一个角落。
    江城郊区。
    厚重的水泥高墙上,缠绕著一圈圈带著倒刺的高压电网。
    初冬的寒风卷著冰冷的雨水,无情地砸在生了锈的铁皮大门上。
    苏老的一拜,让全网沸腾。陈安彻底登顶,成了名副其实的江城厨神。而就在这一天,江城女子监狱的铁门,缓缓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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