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离了瓦罐寺,史进与鲁智深同行,在路又行了八九日,此是政和三年三月下旬,早望见东京,见城中繁花似锦,春意正浓。街坊热闹,人物喧譁。来到城中,史进陪个小心,问人道:“大相国寺在何处?”街坊人答道:“前面州桥便是。”
    鲁达笑道:“既知去处,洒家自去便是,大郎且去办事,不必相陪。”
    史进笑道:“也好。”遂分了手,自带杨春、韩伯龙二人寻了城南一家僻静客栈住下,安顿好行李马匹,便让杨春去打听东京城中的消息。
    这杨春果然是个玲瓏人物,他没有朱武的胸中韜略,也不如陈达的率意直爽,却有小人物的生存之道。每日只往那茶馆酒肆中钻营,三教九流廝混得如鱼得水,倒也探听出不少軼事趣闻。
    过得几日,杨春回来吃饭,却在酒桌上提起:“哥哥,今日却听说一件好顽之事。”史进还不以为意,韩伯龙这些日子却老大无聊,急忙催促道:“怎生好顽,快快说来!”
    只听杨春笑道:“却说酸枣门外有几十个泼皮,常常偷窃大相国寺菜园的青菜,往街上发卖,以此度日。为首的二人,一个叫做『过街鼠』张三,另一个叫做『青草蛇』李四。这几日却来了一个莽大和尚看守菜园。那些泼皮合谋,要教那和尚好看。谁知那和尚是个有本事的,趁势把张三李四丟进粪窖,生生吞了几大口粪水,闹得臭气熏天。又一顿拳脚,把眾泼皮都打得服服帖帖,居然认了那和尚当大哥。”
    韩伯龙听得拍掌大笑,道:“好和尚!”史进却猛然想起,这不正是鲁达收服泼皮的场面?顿时留上了心。
    只听杨春又道:“我在茶馆中故意言辞挑拨,说那和尚莫非是三头六臂,他们数十人一拥而上,便是抬也抬走了。其中一人开口便骂我见识浅薄,说起那墙角边绿杨树上新添了一个老鸦巢,每日直咶到晚。那位大师父上前,把腰只一趁,將那株绿杨树带根拔起。”
    韩伯龙吃了一嚇,嘆道:“莫非是罗汉降世!身体无千万斤气力,如何拔得起?”
    史进闻言一笑。他知道原著中“倒拔垂杨柳”一节,如今亲耳听闻,仍觉有趣。
    “说他是罗汉,实则倒也不假!”史进呵呵笑道,“说起来,你们也认识,不就是那位鲁达鲁大哥么?”
    “是鲁大哥?”二人又惊又喜。
    “走,去会会鲁大哥。”史进换了一身乾净衣裳,带著杨春、韩伯龙,往大相国寺菜园而去。
    大相国寺是东京名剎,香火鼎盛,寺前车马如龙。史进无心游览,绕到寺后菜园。远远便听见一阵笑闹声,走近一看,只见菜园空地上摆了几张桌子,十几个泼皮围坐在一起,正中坐著鲁智深。
    那鲁智深赤著上身,露出脊背上的花绣,一手端碗,一手抓肉,吃得满嘴流油。眾泼皮在一旁殷勤伺候,倒酒的倒酒,切肉的切肉,爭相奉承。
    “鲁大哥好自在!”史进笑著走进场中。
    鲁智深见是史进,大喜,將酒碗往桌上一顿,起身拉住他的手,道:“大郎来得正好!洒家这几日正想著你呢!”又回头对眾泼皮喝道:“这是洒家的兄弟,华阴县史家庄的史大郎,江湖人称『九纹龙』!你们快来拜见!”
    眾泼皮见史进腰间悬剑,身材雄壮,英武不凡,身后跟著两个彪形大汉,知道不是寻常人物,纷纷上前行礼。史进一一还礼,又让杨春取了些碎银,赏与眾泼皮买酒吃,眾人大喜,欢天喜地地去了。
    鲁智深拉著史进坐下,唤人重新斟酒切肉,几人对饮。韩伯龙心急,问起鲁智深在菜园的日子,鲁智深笑道:“洒家初来时,那些撮鸟想捉弄洒家,把粪坑挖在墙边,被洒家一脚一个踢翻了。后来洒家把那棵垂杨柳连根拔起来,唬得他们服服帖帖,日日请洒家吃酒。今日洒家想著,吃了他们这许多酒,也该回请一回。不想大郎来了,正好同饮!”
    史进举碗道:“大哥豪爽!小弟敬你一碗!”
    两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眾泼皮又围拢过来。一个为首的泼皮道:“师父,小人等每日请师父吃酒,师父从未施展过器械。今日既是师父回请,何不使一回器械,让小人等开开眼界?”
    鲁智深笑道:“你们也想看洒家的器械?也罢,洒家今日高兴,便使一回给你们看!”
    他去房內取出浑铁杖,头尾长五尺,重六十二斤。
    眾人看了,尽皆吃惊,都道:“两臂没水牛大小气力,怎使得动!”
    鲁达呵呵一笑,提起那根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往场中一站。只见他双脚一错,腰身一拧,禪杖在他手中如一条出水蛟龙,呼呼生风。时而横扫千军,时而力劈华山,时而霸王举鼎,时而苏秦背剑。舞到急处,只见一团光裹著那胖大身形,泼水不进,密不透风。眾泼皮看得目瞪口呆,叫好声此起彼伏,震得菜园外的树叶簌簌落下。
    史进在一旁观看,心中暗暗讚嘆。鲁智深这路禪杖,全凭天生神力,大开大合,气势如虹,虽不及王进所传枪法精妙,却自有一股横扫一切的霸道。
    正舞到酣处,忽听墙外有人喝彩:“端的使得好!”
    鲁智深收住禪杖,循声望去,只见墙外站著一个汉子,身长八尺,生得豹头环眼,燕頷虎鬚,头戴青纱万字巾,身穿一领单绿罗团花战袍,腰系一条双搭尾龟背银带,穿一对磕瓜头朝样皂靴,手中执著一把摺叠纸西川扇子。约莫三十四五年纪,口里道:“这个师父端的非凡,使得好器械!”
    眾泼皮道:“这位教师喝采,必然是好。”
    智深问道:“那军官是谁?”
    眾人道:“这官人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武师,名唤林冲。”
    智深道:“何不就请来廝见?”
    那林教头便跳入墙来,当先见了礼,问道:“师兄何处人氏?法讳唤做甚么?”
    智深道:“酒家是关西鲁达的便是。只为杀得人多,情愿为僧。年幼时也曾到东京,认得令尊林辖。”林冲大喜,就当结义智深为兄。
    智深道:“教头今日缘何到此?”
    林冲答道:“恰才与拙荆一同来间壁岳庙里还香愿,林冲听得使棒,看得入眼,著女锦儿自和荆妇去庙里烧香,林冲就只此间相等,不想得遇师兄,实是三生有幸。”
    鲁智深呵呵笑道:“我这器械武艺倒还罢了,洒家有一位贤弟,双臂有千斤之力,枪棒功夫更是出自名门。说起来,怕是与林教头还有几分瓜葛!”
    林冲奇道:“竟有这等奇人?为何与我还有干係?”
    鲁智深呵呵一笑,拉过史进道:“这便是华阴县史家庄的史大郎,人称『九纹龙』!”
    史进上前抱拳道:“久仰林教头威名,今日得见,足慰平生。家师乃是前任八十万禁军王进教头!”
    林冲连忙还礼,道:“足下便是九纹龙?林某也听过你的名头。王教头武艺超群,林某一直钦佩。可惜奸臣当道,逼得他背井离乡,实在令人嘆息。”又看著史进道:“王教头能有你这样的高徒,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史进道:“不敢当!家师当年因得罪权贵,连夜离开东京,如今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下效力。”
    林冲笑道:“如此也好。既是王教头的徒弟,武艺必是不凡。他日有暇,定要领教。”
    鲁智深见两人说得热闹,笑道:“你二人莫要客套了。来,坐下喝酒!”
    三人围桌而坐,眾泼皮连忙添碗加筷,重新斟酒。林冲端起酒碗,道:“林某一向不喜出门,今日幸得相会,真是有缘。这一碗酒,权当与二位结识。”
    三人一饮而尽,史进又介绍杨春、韩伯龙与林冲,各人又寒暄一番,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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