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妃见皇帝喝了燕窝,心中稍稍一定。
    只要陛下肯喝,便说明还愿意听她说话。
    她知道,今日自己这一步棋,绝不能急,更不能一上来就露出要针对萧家的心思。
    “陛下。”
    惠妃低垂著眼帘,声音柔婉:“臣妾在禁足这段日子,每日抄经祈福,也静下心来读了些《女诫》与《列女传》。从前读这些书,只觉得是寻常妇德规矩,如今细细想来,才知其中大有深意。”
    承平帝没说话,只垂眸看著碗中燕窝。
    惠妃便继续说道:“臣妾常思,《易》有云:『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无论是天家还是臣工,这后宅里若能有一位明大义、知进退的主母从旁规劝,男人们在外头为陛下尽忠做事,行事自然也就多几分体统与分寸。”
    “轻则不至於言行衝动,有伤顏面;重则也不至於被一时血气冲昏头脑,闯下滔天大祸,给朝堂添乱,反倒让陛下烦心。”
    承平帝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他放下玉碗,顺著她的话头,不咸不淡地递了一句。
    “爱妃这番话,倒是颇有见地。”
    承平帝抬眼看她:“怎么?爱妃今日,是想替谁家的后宅操这份閒心?”
    惠妃心头一喜。
    她知道,铺垫得差不多了。
    於是,她將头微微垂下,语气越发端庄诚恳,將早就打好腹案的算盘,不疾不徐地倒了出来。
    “臣妾不敢瞒陛下,臣妾这也是为了前朝与后宫的安稳著想。”
    惠妃声音柔婉,条理分明:“臣妾想著,昨日因长街乱局,百官伏闕,武勛震动,陛下夹在其中劳心伤神,归根结底,都是底下人不知体统、不懂分寸,才一步步闹到了御前。”
    “那些前朝大臣为国家大事劳心劳力,本就容易积鬱成火。家里若再没个懂规矩、明大义的主母压阵,男人们难免带著戾气当差,越吵越凶,越斗越狠。”
    说到这里,惠妃稍稍抬眼,看了一眼承平帝的脸色。
    承平帝依旧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惠妃心中越发谨慎,声音却愈发温顺:“所以臣妾斗胆想著,不如由臣妾出面,在惠寧宫设一处『讲经习礼』的恩典。以探討《女诫》、替大夏祈福的名义,派人去各个府上,將一些朝中大臣家的年轻官眷,一併接进宫里,在臣妾的惠寧宫集中小住个三五日。”
    “哦?”
    承平帝指尖轻轻敲了敲玉碗边缘,声音不轻不重。
    惠妃立刻俯身:“臣妾绝无干涉前朝之意。只是想著,妇人之间说些体己话,总比前朝男人们动輒拔剑张弩来得和缓些。”
    “臣妾原本想著,先请几位文臣家的少夫人进宫。比如秦相府上的孙儿媳、御史大夫王大人家新娶的继室,还有户部李大人府上的儿媳……她们是文臣领袖的家眷,臣妾留她们在宫里住上几日,早晚说道说道规矩,让她们回去劝劝家里老人,莫要动輒便到陛下殿外跪著,有伤朝堂和气。”
    这话说得极巧。
    明面上,是替皇帝训诫文官家眷。
    实际上,却是先拿文官家眷做筏子,免得最后落了刻意针对萧家的口实。
    承平帝眼底闪过一丝讥誚。
    惠妃却像是浑然不觉,继续柔声道:“可臣妾转念一想,若是只请了文臣的新妇,难免显得宫里有失偏颇,让武將们寒心。”
    “於是臣妾打算,把武將勛贵家的几个新妇也一併请来。像是定远侯赵元朗家才娶进门儿的新媳妇,还有兵部几位老將军府上的儿媳……武將家风刚烈,最重义气,也最容易因为一时血气惹出风波。文武两派的官眷凑在一处,臣妾正好一碗水端平,教导教导她们后宫的体面与妇德。”
    她微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教她们明白,出门在外,得饶人处且饶人。后宅妇人若能多劝一句,前朝男人们便能少拔一次刀,少惹一场满城风雨。”
    说到这里,惠妃终於停顿了半息。
    她脸上的神情越发贤良体贴,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为了大夏著想的后宫典范。
    “既然文臣武將家的年轻官眷都请了,臣妾最后想著……自然也不能漏了镇北王府那位刚到京城的少夫人。”
    这句话落下,暖阁里似乎安静了一瞬。
    高福垂著头,眼皮都没敢抬。
    惠妃声音轻柔到了极点:“萧家满门忠烈,如今只剩萧尘这一根独苗。陛下体恤萧家,世人皆知。臣妾身为后宫妃嬪,自然也该替陛下顾念几分。”
    “萧少帅这位新娶的夫人,將来必定是镇北王府的当家主母。可臣妾听闻,那位少夫人自幼在边关苦寒之地长大,未曾进过京,也从不曾受过世家主母该有的教养和规矩。”
    说到“规矩”二字时,惠妃的尾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既然臣妾操办了这桩事,索性便將她也一併带上,接进宫来住几日。”
    “一来,她是功臣家眷,跟著定远侯府的新妇们同吃同住,既能显出和睦亲近,臣妾也能亲自派身边的老嬤嬤教导教导她妇德与规矩。”
    “二来,也能藉机提点她如何做个贤內助,好好规劝萧少帅。萧少帅少年英雄,杀伐果断,自然是大夏栋樑。可英雄少年,锋芒太盛,身边若有个知冷知热、懂进退的贤妻时时劝著,也能替陛下省不少心。”
    惠妃越说越顺。
    她仿佛真把自己说成了一个替皇帝排忧解难、替功臣家眷补全体面的贤妃。
    “最重要的是……”
    惠妃微微直起腰,献宝似地总结道:“把文武两派的新妇都接入宫中厚待、教导,外头人便一眼就能明白——陛下不仅看重他们男人在前朝的军功与政绩,连他们各家后宅的体面与教养,都由宫里一併替他们顾念到了。”
    “这乃是雷霆雨露皆是圣恩的浩荡气度!”
    惠妃说完,便死死把头伏下去,静静等著皇帝回应。
    她自信,这一把从文官到武將、最后顺理成章带上萧家的“大公无私”,皇上绝对挑不出半点毛病。
    暖阁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地龙深处传来极轻微的噼啪声。
    承平帝翻书的手,终於微微一顿。
    他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缓缓抬起,静静地端详著伏在面前的惠妃。
    那目光不带半点杀气,却幽深似海,仿佛能轻易剥开人皮,照见最阴暗的算计。
    “讲经习礼,接进宫中小住三五日……”
    承平帝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似笑非笑:“爱妃这心思,確实灵巧。”
    惠妃伏在地上,指尖微微一紧。
    承平帝慢悠悠地道:“先拉上几个文官的媳妇,再配上几个武將的媳妇,最后顺理成章地带上萧尘的女人。”
    惠妃心头一跳,立刻低眉顺眼道:“臣妾只求能替陛下分忧万一。”
    “分忧?”
    承平帝轻轻咀嚼著这两个字,眼神愈发玩味。
    他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立刻准许,只是將手中的古籍合上,隨手放在案边。
    那轻轻一声响,却让惠妃的心臟跟著狠狠一缩。
    承平帝话锋一转,语气轻描淡写,却透著一股令人脊背发寒的敲打意味。
    “只是……前几日天子山下,你那亲侄子安平侯世子的右手,才刚被萧尘当眾踩碎了。”
    惠妃脸色微微一白。
    承平帝像是没有看见,继续道:“你身为安平侯府出去的女儿,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扯了这么多人做幌子,最后非要把萧尘的女人也一起拘进你的惠寧宫。”
    他眼皮微垂,声音里带上了三分讥誚:“爱妃,你就不怕外头的人非议,说你这是假公济私,借著皇家的体面,去关起门来替你那残废的侄子泄私愤吗?”

章节目录

吾乃忠烈之后,夺你皇位怎么了?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吾乃忠烈之后,夺你皇位怎么了?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