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要慌张。”
    无天魔君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安抚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此等因果咒术必是限制重重,佛宗那边透出的消息虽不全,但有两点可以確定。”
    “其一,此咒从显露痕跡到咒术功成,间隔二十一天时间,其二,我猜测此等咒术的施术期间必会需要某种法仪加强因果联繫,若在此期间破坏施术,此咒法定然不攻自破。”
    逆乱魔君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隨即又被更深的忧虑淹没。
    “可据说那漓湖之上有大乘幻阵,连佛宗那群禿驴进去都晕头转向。”
    “就算咱们直接杀进了漓湖,也未必能找到那妖君藏在漓湖深处的法台。”
    无天魔君没有反驳:
    “所以我们要找帮手。”
    “那妖君得罪的势力远不止我们一家,万妖国、南海龙宫、血海宫、古神殿,哪个不想除之而后快?”
    “虽然这些人各怀心思,也未必能尽心竭力,但只要能牵制住那妖君,便有机会中断咒杀法仪。”
    就在此时。
    一道沙哑而阴冷的声音忽然穿透魔窟的重重禁制,从洞外遥遥传来:
    “炼鬼宗幽坟,求见两位魔君。”
    逆乱魔君与无天魔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无天魔君挥袖散去洞口的魔气屏障,让手下將人迎入魔窟。
    不多时,幽坟寂侘魔君从黑暗中缓步走出,周身魔气比从前淡薄了许多。
    显然炼鬼宗覆灭那一战对他的损耗远未恢復,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狠厉並未消减分毫。
    “幽坟。”逆乱魔君打量著他,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没想到你竟没死。”
    炼鬼宗覆灭於冥府和陆离之手,此事虽然隱秘,但是在魔道之中已然遍传。
    幽坟嘴上也不示弱,冷冷瞥了一眼泡在魔池中残躯尚未復原的逆乱魔君:
    “我没死,倒是看你快死了。”
    逆乱魔君面上狞色一闪:“一个连宗门都没了的魔君,竟还有脸嘲讽我?”
    “幽坟,你那炼鬼宗万年基业,如今连块砖都没剩下,你倒是跑得快。”
    幽坟眼中煞气翻涌,周身魔气骤然暴涨,却被无天魔君伸手拦下。
    “二位,眼下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何必在此內訌?幽坟道友既然登门,想必不是为了斗嘴。”
    幽坟冷哼一声,收敛了魔气:
    “我听说你们和青鳞万法妖君对上了。”
    “此妖伙同冥府,覆灭我炼鬼宗,此仇不报,难消我心头之恨,若你们要对漓湖动手,算我一份。”
    无天魔君双手合於袖中,微微頷首:
    “大善。”
    然而,任凭外界风波诡譎,漓湖却是一派波澜不惊。
    萧承安每日早午晚三次,一丝不苟地行礼拜祭,从最初的生疏到渐渐熟练,草人上的因果线愈发清晰明朗。
    他跪在法台前焚烧符咒时,已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三皇子,而是一个復仇者,耐心地等待將仇人亲手送入死局。
    陆离更是悠哉,每日除了偶尔检查法台上的仪轨进展,其余时间便坐在湖心岛岸边,支一根钓竿,泡一壶清茶,悠然垂钓。
    他当然不是真的要钓自家的水族,否则金蟾恐怕早就偷偷潜到水底,往他的钓鉤上掛大鱼了。
    陆离钓的是一种悠閒自在的感觉。
    水波不兴,柳枝轻拂,八百里漓湖烟波浩渺,与湖畔百姓平静度日的光景相映成趣。
    二十天的时间平静如水。
    平静得让萧承安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再有半日,钉头七箭就將功成,届时因果线收紧,三箭射毕,阴阳逆乱魔君便会身死道消。
    一切就这样水到渠成了吗?
    他跪在法台前,望著草人上那盏二十一天不曾熄灭的长明灯,心中既期待又不安。
    “想得太简单了。”
    陆离坐在岸边,背对著他,手中的钓竿纹丝不动。
    “魔道宵小最是惜命,越是死到临头,便越是疯狂。你以为他们会坐以待毙?”
    翌日清晨,天空却並未迎来朝阳,反而愈发变得漆黑一片。
    继而,有血海自西方天际滚滚而来,有黑云从东方压城而至。
    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窒息的伟力在高空中交匯融合。
    血海与黑云绵延千里,如同一张正在缓缓合拢的巨口,將八百里漓湖连同临江郡大半尽数笼罩其中。
    血光与黑云之间,隱隱有不可名状的恐怖魔影在翻腾蠕动,时而探出一只遮天蔽日的巨爪,时而露出半张扭曲的面孔,如同来自九幽最深处的梦魘。
    沿湖沿江的百姓仰头望天,惊恐万状。
    那股从天而降的窒息感与压迫感几乎要將人活活碾碎。
    更有难以言喻的恐惧如同无形的潮水般直衝心神,那是血海宫的嗜血煞气与古神殿的恐惧之力交织而成的威压,凡人根本无法承受。
    一时间街巷大乱,有人伏地瑟瑟发抖,有人抱头尖叫奔逃,有人跪在地上拼命朝漓湖方向磕头。
    直以为末日降临。
    隆隆魔音自血海黑云之中传盪而下,无天魔君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天际:
    “青鳞万法妖君!尔倒行逆施,可敢一战!”
    幽泉老魔的声音紧隨其后,粘稠嘶哑:
    “若是龟缩不出,吾等便掀了你这漓湖,炼了这一郡螻蚁!”
    “纵有大乘幻阵,也无用武之地!”
    继而,天空又响起幽坟魔君的悽厉嘶吼,“兀那妖君!今日便叫你给我炼鬼宗陪葬!”
    湖心岛上,萧承安感受著那从天穹压下的令人窒息的气息,面色发白,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颤意:
    “河神老爷,魔道如此威势,定是为逆乱魔君而来,这……”
    陆离將钓竿轻轻搁在岸边礁石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他望著天空那片遮天蔽日的血海黑云,神色之间没有丝毫惊惶,反倒像是等了很久终於等到了该来的客人。他偏过头,对萧承安道:
    “不必惊慌,等了他们这么久,总算来了。”
    “你继续守著仪轨,不可错漏一分,我去招待一下客人。”
    话音落定,他並指为剑,清喝一声:
    “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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