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侧幕的灯光暗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江辞站在幕布边缘,从这里看出去,舞台上的灯光亮得晃眼,陆昭站在那束追光里。
    江辞的心跳快得要命。
    她为陆昭感到紧张。
    陆昭几分钟前还在化妆间里啃麵包。现在他就要站在全校几千人面前,要唱一首她从来没听他唱过的歌。
    “他是你朋友?”
    一个好听的女声忽然从旁边传来。
    江辞转过头。
    那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好看女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
    江辞看见来人,先是一怔,然后就笑著打招呼。
    “沈学姐。”
    沈知意。哲学系大二,去年迎新晚会上一支独舞《雨巷》让全校男生记了整整一年。江辞入学第一天就在新生群里认识了她,报到那天还是她帮忙搬的行李。
    江辞回答说,“我朋友,本来是被我叫来看我们学校的迎新表演的,结果刚才被部长抓了壮丁。”
    “我看见了。”
    沈知意抬手將一缕散落的鬢髮別到耳后。墨绿色旗袍的袖口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手里捏著一把摺扇,是那种老式的绢面摺扇,扇柄上繫著一根墨绿色的流苏,和她旗袍的顏色刚好呼应。
    “沈学姐,这是你今晚的节目道具吗?”江辞好奇地多看了一眼那把摺扇。
    “嗯。”沈知意將摺扇轻轻展开又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夜来香》,独舞。排在你这朋友后面,第五个节目。”
    江辞“哦”了一声,目光又飘回舞台上。
    舞台中央,陆昭已经走到了立式麦克风前。他抬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他太高了,原来的高度只到他下巴。这个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没有一丝紧张和侷促。
    “他看起来不像第一次上台。”沈知意轻声说。
    “我也觉得不像。”
    沈知意微微一笑,正要说话时,台上却像是出了意外。
    …………
    陆昭站在舞台中央,追光灯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白色的光柱里。台下几千双眼睛看著他,萤光棒在黑暗中星星点点地晃动,像一片沉默的星河。
    前奏应该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舞台两侧的音响里应该流出一段钢琴的旋律。那是《年少有为》的前奏,音响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前排的学生会干事已经站了起来,李思颖在后台的监听音箱旁边对著对讲机疯狂地喊著什么。
    这世上意外的事情太多,陆昭也遇到的太多,只见陆昭对著话筒微笑著说,“看来技术组的同学想让我多站一会儿。”
    台下愣了一拍,然后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陆昭的目光扫过台下的观眾,语气隨意得像在宿舍里跟室友閒扯:“本来今晚是另外一个男同学来这个舞台的,但他身体不舒服。文艺部的李部长在后台抓壮丁的时候,我正好站在旁边。”
    他顿了一下。
    “其实我不是夏北大学的学生。”
    台下发出一阵意外的骚动。有人“啊”了一声,有人转头去问旁边的同学“那他是哪个学校的”,后排有人站起来想看个清楚。
    陆昭等那阵骚动稍微平息了一点才继续说,“我今天下午刚从外地回来,本来是想来看我发小的。她在你们学校文艺部,为了这台晚会忙了很久,我听她室友说,有时候她甚至会熬夜到一两点。所以我来就是想看看她忙了这么久到底忙出了什么名堂。”
    他偏过头,朝侧幕的方向看了一眼。追光灯没跟过去,侧幕那边还是暗的。但陆昭还是看得见江辞正对著他恶狠狠的挥舞著拳头。
    陆昭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扬了一下:“结果刚到后台就被你们李部长按在化妆镜前面上了妆,然后就被推上来了。所以严格来说,我是被绑架的。”
    台下彻底笑开了。有人鼓起掌来,不知道是为陆昭的坦白鼓掌还是为李部长的“绑架”鼓掌。后台的李思颖更是用手捂住了脸。
    “既然上来了,总不能让大家乾等著。”陆昭把麦克风换到另一只手上,“技术组的同学在修设备,我就清唱几句吧。没有伴奏,大家凑合听。要是跑调了那也是你们学校音响的问题。”
    笑声还没停,陆昭已经把麦克风举到了嘴边。
    也在这时候,陆昭他忽然回忆起了他当初小有成就的那年。
    那年公司刚搬进新的写字楼,手底下的员工在会议室里给他办了个简单的生日会。那天晚上他被拉去ktv,包厢里坐满了人,有项目上的合作伙伴,有公司里的年轻设计师,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朋友的朋友。大家喝了酒就抢著唱歌,他坐在角落里,一只手端著酒杯,另一只手在膝盖上跟著节奏轻轻拍。
    然后她被眾人起鬨推上了台。
    她站在包厢中间那个小小的舞台上,一只手握著麦克风,另一只手指著他,说:“陆昭,这首歌送给你的。”
    她还说:“我不太会唱歌,但每次ktv喝多了,我就特別想拉著你唱这首歌。”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包厢里的人都安静了。
    那首歌叫《是你没选我啊》。一首不怎么出名的歌,旋律简单,歌词也直白。可她唱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唱得清清楚楚,唱到副歌的时候眼圈红了,但她的声音始终没有发抖。
    陆昭坐在角落的沙发里,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他知道她不是在唱歌,她是在说一些清醒时从来不说的话。包厢里其他人也都听出来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没有人起鬨,没有人插嘴,只有她的声音在包厢里慢慢流淌。
    她唱完之后把麦克风放回架子上,回到他身边坐下来,端起他的酒杯喝了一口。旁边有人问她这首歌唱得真好听,然后她就笑了,笑得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刚才那个站在台上红著眼眶唱歌的人不是她。
    陆昭后来在很多个喝醉的夜晚想起那首歌。想起她唱歌时的样子,想起她说“每次ktv喝多了就特別想拉著你唱这首歌”时的语气,想起她唱完之后若无其事地坐回他身边,用他的酒杯喝了一口酒。她大概以为他听不明白。可他都懂,他只是假装不懂。
    就像假装不知道她不要工资帮他做帐,假装不知道她把房子抵押了给他周转,假装不知道她从沪市来到他身边,从外企的主管变成他公司里的財务,陪他从最难的时刻熬到公司上市,陪他从三十岁到四十岁……
    这辈子,大概不会再遇上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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