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合上最后一本名册,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拿手指敲了敲那摞帐本,转头看裴庄河,眼里带著几分意外,几分得意:“这孩子,一个人也能撑起来了。”
    裴庄河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他目光从那些批註工整的帐页上扫过去,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了——以后可以彻底放手了,终於可以和他老婆安心的去过二人世界了。
    带著她想去哪儿去哪儿,江南没待够就去江南,南边的山高就去爬山看云海。
    他越想越远,嘴角那点弧度也越来越藏不住。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摊子事是他儿子连轴转了不知道多少天、累得跟被榨乾了似的才撑下来的。
    他儿子好像一个大冤种。
    柳如烟扭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抬手就朝他肩膀上来了一下。
    “你还真不心疼儿子,”她埋怨的瞪著他,“他累成那样,你倒好,已经在盘算去哪儿玩了。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裴庄河被她拍得茶杯里的水都晃出来了,赶紧扶稳了桌子,抬头幽怨的看著她:“是不是亲生的你自己不知道吗?”
    柳如烟眯起眼,盯著他不说话,充满了未说出口的威胁。
    裴庄河立刻识相的把茶杯搁下,怂的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我错了。晚上別让我睡书房。”整一个耙耳朵老婆奴。
    柳如烟哼了一声,把手收回来。
    裴长靖靠在门框上看了片刻,默默转身走了。
    他现在只想泡个澡。
    宋初一靠在廊柱上打了个哈欠。
    及笄礼也办了,宴席也散了,羊驼也餵了,该收的礼物全堆在库房里。
    她站在那里想了想,好像没什么事可干了。
    好像完全忘记了她之前伤害了一个人。不过知道了也只会说一句,活该。
    二皇子是被两个太监架回去的。
    躺在床上,后脑勺那个肿包硌在玉枕上,疼得他在梦里直抽气好像自己的后脑勺在被人连续抽大脖梗子,但是自己的身体却动不了不能给他打他的人一个大逼斗。
    迷迷糊糊翻了几个身,手指头碰到左眼皮——又烫又胀。
    他把右眼撑开一条缝,左眼死活睁不开。
    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不见了。他瞎了。
    他立马身体往后一缩,后脑勺的大包撞在床柱上造成二次伤害,疼得嗷了一声跳起来。
    这一疼反倒把他疼清醒了——不是瞎,是肿的。
    抬手再摸,从眉骨到颧骨鼓著一个滚烫的硬包,轻轻一碰就钻心疼。
    右手也胖了一圈,手指头跟胡萝卜似的。
    太监扶著他挪到铜镜跟前。
    他往里一看,整个人定住了。
    左眼眶那片皮肉肿得发紫发黑,撑得只剩一条极细的缝,像一颗烂了的桃子。
    他瞪著镜子里那张脸,脑子里翻了又翻——他在丞相府门口站著,然后有人打了他。
    他咬著牙凑近镜子,眯著一只眼晴盯了好一会儿。
    怒吼一声“谁干的!”
    殿门口的小太监缩了缩脖子。
    他抬手想拍桌子,右手刚碰到桌面就疼得齜牙咧嘴,换成左手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旁边的花瓶都跟著晃了晃。
    “敢偷袭本皇子——是哪个大傻逼的!我要把他们通通都杀了!都杀了!”
    最后几个字都吼得破了音,他扶著桌沿像头牛一样呼哧呼哧喘著粗气,用手捂著那只猪蹄手在寢殿里转了好几圈。
    越转越憋屈,忽然停下来,弯腰抄起一只古董花瓶举过头顶,胳膊都抡起来了。
    实然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花瓶。
    是官窑的。
    想起来他上次砸了一只差不多的,內务府的给他扣了小半年的俸禄。
    这个月的例银早就被拍卖会掏空了,要是再砸一件,他怕是连茶叶沫子都喝不起了。
    他把花瓶慢慢放下来,那只猪蹄手小心翼翼地托著底,轻轻搁回原处。
    最后往地上一蹲,把脸埋进那只猪蹄手里,发出一声又长又闷的哀嚎。像个看著妻子出轨却无能为力的丈夫一样。
    二皇子蹲在地上嚎了好一阵。
    嚎到嗓子都劈了,才忽然想起一个要命的问题。
    他这眼睛没伤没伤到根子吧?
    万一真瞎了,以后上朝顶著一只眼。
    那些文官背后不得叫他“独眼龙”吗?
    他越想越慌,赶紧让太监去传太医来。
    太医拎著药箱一路小跑过来。
    进了殿之后先看见二皇子那张脸。
    左眼眶肿得发紫发黑,跟烂桃子似的,只剩一条缝。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没敢露出什么。
    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殿下伤成这样,臣得看看眼珠有没有伤著。”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食指和拇指刚搭上二皇子的眼皮,还没使劲。
    二皇子就嗷地一声弹了起来。
    “疼!疼疼疼!你轻点!”
    “殿下,臣还没开始用力呢。”
    “你还想怎么用力!你是不是想趁机把本皇子弄瞎!”
    太医深吸一口气。
    他在太医院干了小半辈子了。
    从先帝的偏头痛看到如今这位的肝火旺和肾虚,不过二皇子平时不承认也不遵医嘱但总是偷偷的来抓药,他是知道的。
    再到几位皇子的跌打损伤,早就把这一家子的脾气都摸透了。
    动不动就要砍头。
    他脖子上这颗脑袋不知道在鬼门关门口晃荡了多少回了。
    他当初怎么就想不开考了太医院呢?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啊。
    他面无表情地低下头:“殿下息怒。臣不看清楚,没法下药。您忍一忍,就一下。”
    二皇子还在抽气,像头倔强的驴一样。
    嘴里含含糊糊地威胁著要诛他九族。
    太医趁他疼得迷糊的那一瞬,飞快地伸出食指和拇指。bio的一下。
    撑开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线的眼皮,迅速的伸头凑近往里瞄了一眼。
    眼珠没事。
    就是外伤淤血早上肾虚眼眶黑色素沉积,显得肿得很厉害,养半个月自己就消了。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语气平稳:“殿下放心,没伤到眼珠,是外伤。臣这就去配药,外敷几日便能消肿。”
    说完拎起药箱,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生怕二皇子又说要砍头,反正他这颗脑袋已经快被砍几百次了,但是还在他脖子上待的安安稳稳的,谁也摘不走,没办法这就是30年老太医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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