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云闕。
    四只恶鬼,狰狞狂笑,一步步逼来。
    云闕子瞳孔骤缩,袖袍狂舞,三十六根巨柱上的云纹疯狂流转,百十把锋锐云剑,三十六条蜿蜒云螭,对那恶鬼疾刺,扑咬。
    但那四个恶鬼却视若无物,哭丧棒一挥,阴风便將破空云剑撕成破絮;斩鬼刀劈落,蜿蜒云螭便如豆腐般轻易斩断;铁索哗啦啦破空缠上云闕子双足,枷锁当头罩下,锁住他脖颈猛地一收。
    另一名身上缠有云螭的云闕子,急忙上前解救。
    那手持哭丧棒的恶鬼轻蔑一笑,对著那云闕子当头便是一棒,玉质白骨轰然破碎,有些稚气的童顏头颅,瞬间变作了烂泥。
    而那只刚孵化的云螭,嘶鸣著扑向恶鬼,被斩鬼刀隨手一挥,拦腰断成两截。
    来不及挣扎,哀嚎,便被一旁眼疾手快的持枷锁,牵铁索的两个恶鬼捞进嘴中,细嚼入腹。
    斩杀云螭的恶鬼见没有自己的份,急忙上前,掰开其中一鬼嘴巴,抢出一节莹白尾巴,扔入嘴里,细细品味。
    “小小阴尸,惹谁不好非惹我家大人。”
    云闕子嘶声叫道:“你们可知我是谁?吾乃海外……”
    话未说完,哭丧棒又是一记,將他下頜骨打得粉碎。那持枷锁的恶鬼阴惻惻道:
    “管你是谁,大人要你的魂魄,我等便来取。就算你是仙人的亲儿子,惹了我家大人,等著被生吞活剥吧。”
    ……
    熊驪山,断崖上,月晦星垂。
    一年轻道士,一中年先生,昏睡在崖边。
    一旁来回踱步的大黄,急切地“嗯嗯”叫唤。
    彩衣的少女跪坐在道士身旁,晃著手中铃鐺。
    铃声阵阵,让人耳畔清明。
    絳裙女子从崖底云海御风而来,看著卖力晃著铃鐺的云雀,红唇微翘:
    “不用再晃了,他的魂魄我寻回来了。”
    云雀抬头望向絳裙女子,手中铃鐺不再摇晃,低下头抹了抹眼泪,小声抽泣。
    絳裙女子轻嘆一声,上前蹲下身子轻抚著云雀道:
    “他已修得身中神,走了养性路子,本就被仙庭排斥;再加上仙庭派系眾多,我次次剪断他身上强牵的姻缘线,仙庭已察觉难控,有仙使绊子也正常。”
    云雀抬眼看向絳裙女子:“映雪姐,我就是觉得难受。这些成了仙的,以前明明也是凡人,为何非得阻挠下界的凡人成仙呢?”
    梅映雪抿了抿红唇,没有回答。
    但见她素手一挥,一团皎皎月华,一枚盈盈翠叶便从宋去忧身上浮出。
    且隨著女子猛地攥拳,月华与翠叶如琉璃般,破碎崩解,化作萤光消解在天地。
    “將他的躯体收进壶天吧,你们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无论是西教龙眾篡夺中天龙身,还是中天仙眾的派別之爭,这人间早已被划分乾净,不是你们能成仙的地方了,跟著我去阴界,在那里我还可庇护你们一二。”
    云雀点点头,带著宋去忧进了壶天。
    收起地上茶壶,梅映雪瞥了眼一旁端坐的大黄狗:“你若有心能找来,送你一机缘也未尝不可。”
    话落梅映雪素手一挥,那大黄便昏沉沉地倒了过去。
    正巧四个恶鬼压著那云闕子,提著一晶莹白猿来到山崖。
    “大人我们出来后,遇上这畜生寻进地宫,便一併抓来。”
    梅映雪垂眸看向那只晶莹如雪的白猿,它被铁索捆得结结实实,蜷在地上瑟瑟发抖,喉间发出细弱的呜咽声。
    “你是西教护法?”
    白猿瑟瑟发抖,嘴角喋血,说不出话,只是一味磕头。
    梅映雪眼眸微寒,只扫了一眼,那白猿便如坠冰窟,浑身白毛根根倒竖,连磕头的动作都僵住了。
    “这妖人与白猿便由你们四鬼分食,吃了后,把地上那画师魂魄召回来,让他自行下山。”
    说完,梅映雪化作清风,消失在山间。
    见女子消失,四个恶鬼露出狰狞本色,看著那下巴破碎的云闕子,以及早就被它们割了舌头的白猿,喉咙滚动,狞笑阴森。
    夜风卷过崖顶,云雾漫漫。
    持斩鬼刀的恶鬼一把揪住云闕子残破的鹤氅,將他提了起来,那颗被哭丧棒砸烂的下頜骨,耷拉著,只剩一层干皮连著。
    牵著铁链的恶鬼同样如此,一把拉出白猿的魂魄,迫不及待地吞咽著口水。
    四个恶鬼对视一眼,不废话。
    你扯胳膊,我扯腿,他开胸膛,我割喉。
    云闕子与白猿的魂魄,发不出声,满眼哀求。
    但回应他们的,只有四只恶鬼锋利如匕首的獠牙,铁锥般的利爪,撕心裂肺的疼。
    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被撕扯,被切割,被鬼塞入嘴中生生嚼碎,大口咽下,吃进腹中。
    吃完魂魄。
    白猿的尸身,一动不动。
    四只恶鬼意犹未尽地趴上去,爭先恐后大嚼起来。
    骨碎声、吮吸声、爆汁声、以及满足地吞咽声混在一处;血滴子、碎骨渣,能吃的皆吞入腹,丝毫不留。
    自被那梅映雪打服关入玉佩,四只恶鬼已不知多久未吃过血食。
    能有今日开荤,自然是沾了丝油腥的山石,也要被舔掉层石皮。
    ……
    享完血食,四只恶鬼才想起正事,意犹未尽地走到昏睡吴先生身旁,伸出枯瘦的手指在他眉心一点。
    一缕灰濛濛的雾气从山崖下的云海悠悠飘出,在空中打了个旋,钻入吴先生的七窍。
    吴先生眼皮颤了颤,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成了,回话去。”四鬼身形一晃,化作四道黑烟,没入夜色。
    ……
    朝阳初现。
    吴先生是在一阵山风里醒过来的。
    脑袋锐痛,似有尖针在脑子里窜动。
    他撑著手肘坐起来,茫然四顾,发现自己躺在断崖边的山石上。
    “宋道长!老寨主!”
    没有人影。
    吴先生转头看向山崖,云海翻涌如故,白茫茫一片,將山谷填得严严实实。
    他揉了揉额角,脑子里乱糟糟的,依稀记得熊家寨,流水席。
    忽,身后传来脚步声,吴先生转身看向来人,一魁梧熊羆汉子,一机敏狸猫女子,提著箩筐,拿著香烛走了过来。
    吴先生瞳孔骤缩,淡笑道:“熊海兄弟,方狸姑娘,刚才不是在寨子吃酒席吗?怎跑到山崖之上了?”
    提著香烛的熊海与方狸对视一眼,“阁下认识我们兄妹?”
    “怎不认识,刚才咱们还在熊家寨饮酒,怎现在不认识了。”
    熊海面色凝重:“熊家寨早在二十年前,毁在这云海之下……”
    “熊海兄弟莫开玩笑,刚才我还和老寨主熊伯渊饮酒呢。”
    “我爹的確叫熊伯渊,但二十年前便已死了,阁下究竟是何人?”
    山风呼啸,灌进衣领,吴先生僵直呆住,全身如坠冰窟,有股寒气不断从骨缝往外窜。
    ……
    九天云霄,一位身著月白僧衣的光头和尚,背生神光,看著手中满是裂纹的月华,眼眸冷冽。
    “杀我传人,毁我法宝……”
    话未说完,忽有雷光闪烁。
    一道庄严縹緲的声音,自云霄之上传来:“幻月禪师。”
    听到声音,幻月禪师立刻躬身道:“小僧拜见上仙。”
    “幻月禪师早年弃仙修佛,为了佛位拜入西教门下,如今又回中天仙庭,也算仙佛两有成就,想来传人也定比中天的寻常道人有本事,只是不知我那雷部仙官的传人可还合贵脉传人的胃口?”
    幻月禪师双手合十,身后神光却微微晃动,不疾不徐道:
    “上仙说笑了。小僧那传人云闕子,不过是一具贪生怕死的阴尸罢了,就连按部就班的《太阴炼形》都修不成,如何配与雷部仙官的传人相提並论。”
    云霄之上雷音滚滚,那声音又道:“各派系弟子在下界如何爭斗,如何死伤,皆是自己的命数,可像幻月禪师如此不要脸的以大欺小,是欺我雷部无人吗?”
    雷霆耀空,裂帛刺耳,幻月禪师不由得一颤,淡笑回道:
    “小僧不敢,只是仙庭有规,雷部仙官只可以神魂入仙庭,那小道士虽出身於雷部法脉,但修得身中神,走的却是养性一途,不能算是雷部传人。
    至於这养性一途的仙人,都是何样的仙,小僧不说,上仙也该明白。
    再说,仙庭本给那小道士一线生机,若他与那龙女相爱,承了仙庭的情,让仙庭抓住他的软肋,也就不会遭此一劫。
    小僧所做这一切,皆是眾仙商討出来的仙庭意志,怎能是以大欺小?”
    “仙庭意志?”那声音不大,却震得幻月禪师身后月轮神光颤晃不稳。
    “禪师是说,自你回仙庭后,放任西教內渗,放纵阴邪布雨,坐视下界民生凋敝,这一切,都算在仙庭意志头上?”
    幻月禪师不疾不徐:“此事虽有小僧去游说,但也事出有因,毕竟西教已找到借香火之力消解劫难的法子,有利於我仙庭眾仙渡过每五百年一次的天劫。
    而引入西教,效仿西教,得那消灾法子,为仙庭眾仙无灾无难,是眾仙討论出的结果,小僧只是照办罢了。”
    云霄之上静默了片刻,庄严縹緲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平静的让人胆寒。
    “禪师好算计。借西教之法解仙庭灾劫,再將养性一途的苗子一个个掐灭,如此一来,仙庭上下只能乖乖依赖你引进的法门,消解灾劫。”
    “掐灭养性一途並非在下所愿,毕竟前些时日,为了验证养性一途还可走,小僧可是献出了自己的法宝太阴明心镜。
    至於算计那小道士,还不是因养性成仙之人,无一例外都会搅的仙庭大乱,毁了太多仙人基业,毕竟眾仙苦养性久矣。
    再说了,雷部之仙只扬善罚恶,无权参与仙庭决策,上仙若对此不满,儘管找他仙便是,小仙只是个干活的。”
    ……
    朦朧间。
    宋去忧缓缓睁开眼眸,发觉自己在一处陌生房间。
    “你醒了?”
    宋去忧看向声音来处,原来是云雀守在床边。
    忽然,似是想到了什么。
    宋去忧急忙起身,伸手摸向自己胸口,发觉並无大洞,也无伤疤。
    遂鬆了口气,又躺了下来。
    云雀端著一碗热汤递过来,“喝了吧,养魂草熬得汤。”
    宋去忧起身接过汤碗,温热透过瓷壁传来,汤色清碧,飘著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
    他饮了两口,那股暖意顺喉而下,散入四肢百骸,身体的空虚感瞬间得到充实。
    喝了汤药,宋去忧打量四周。
    这房间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木床,一方案几,窗外透进来昏黄的光。
    “这里是何处?”
    云雀道:“这里是九幽之地,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阴界,亡魂的归处。”
    宋去忧愣愣地望著云雀,手中汤碗微微晃动。
    “我死了?难道你也被那条云螭害死?”
    “你没死,我也没死。”云雀坐到床边,將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宋去忧沉默良久,低头看著自己完好无损的胸口,想到自己竟能让天上得道之人如此用心针对,著实生出一股不一样的情绪——好好活著,看你能耐我何。
    宋去忧起身下床,將汤碗放到案几上:
    “所以,那梅映雪究竟是什么人?”
    云雀沉吟半刻,皱著眉头道:“她说是你的故人。”
    宋去忧怔了怔。
    故人?
    他搜遍记忆,也不曾记得自己认识这样一位能御鬼差神、出入阴界的女子。
    絳裙、红伞、漫天红梅,分明是在鬼市第一次见,也並交情。
    “想不起来,我不记得认识一个如此厉害的故人。”
    “想不起来就对了。”
    这时房门被推开,一袭絳裙迈入房內。
    “你不认识我也正常,毕竟与我交情颇深的是以前的你,或者说是上世的你。”
    宋去忧怔怔地望著门口那道絳红身影,不知说些什么。
    “几百年前的事了,想不起来便不想了。”
    梅映雪步入房中,在案几对面坐下,顺手给自己斟了杯茶。
    宋去忧沉默片刻,开口道:“百年前……我是什么人?”
    梅映雪望著宋去忧道:“你啊,是个欠钱不还的无赖。”
    宋去忧闻言,怔了一怔,旋即苦笑:
    “欠钱不还?”
    “可不是,欠我这几百年的工钱。”
    宋去忧拍了拍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訕笑道:“在下身上现如今並无钱財,恐怕难还了。”
    梅映雪隨手甩出一本古籍,飞到宋去忧怀中。
    《服气养性》?
    “你托我找的东西,我帮你找到了。
    不过这养性法修不成仙,人便始终如凡人一般,缺乏斗法的手段。
    不过无事,你现如今有了天书残卷,也多炼了养命一途,斗法的时候不怕没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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