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山是从北京坐最早一班高铁过来的。
    他发了一条消息:“有重大发现,必须面谈。”
    季珩珩回了两个字:“来吧。”
    从京城到京州,高铁不到两个小时。
    张远山出站的时候拎著一个深灰色的公文包,包很鼓,拉链撑得有些变形,像是塞了太多东西。
    他没有让季珩珩派人接,自己打了一辆车,直接到了星穹集团京州分部的办公室。
    进门的时候,季珩珩正在窗前打电话,背对著门。
    张远山没有出声,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手搭在上面,像是在守护什么珍贵的东西。
    季珩珩打完电话,转过身,看到张远山,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张远山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生病的那种不好,是那种一夜没睡、或者睡了但没睡好、或者睡了但脑子里一直有事所以等於没睡的不好。
    他的眼睛下面掛著两个深色的、像被墨汁浸过一样的黑眼圈,嘴唇乾裂起了皮,下巴上还有没刮乾净的胡茬。
    他在季珩珩面前从来都是衣冠楚楚、一丝不苟的。
    今天这个样子,说明他带来的东西,比他之前带的任何东西都重。
    “季总,我们查到了侯亮平一个致命的问题。”
    张远山的声音沙哑得像几天没睡觉,他没有打开公文包,而是先从西装內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又掏出几张折了两折的a4纸,摊开,铺平,推到季珩珩面前。
    “侯亮平在停职之前,干了一件大事,他为了查您,试图从李达康身上找突破口。
    他怀疑李达康和您之间有利益输送,因为李达康在京州市委书记的位子上,对星穹汽车產业园的项目一路绿灯。
    他查了李达康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出行轨跡,什么都没查到。
    然后他把目標转向了李达康的前妻——欧阳菁。”
    季珩珩的眉头皱了一下。
    欧阳菁,京州市城市银行副行长,李达康的前妻。
    这个名字他在张远山的调查报告里见过。
    报告上说,欧阳菁涉嫌多起违规贷款审批,但李达康和她已经离婚多年,两人之间没有经济往来。
    侯亮平查欧阳菁,不是在查李达康,是在查李达康的把柄。
    他要用欧阳菁的案子,逼李达康开口。开口说季珩珩的事。
    “侯亮平没有经过任何审批手续,没有向省检察院匯报,没有向省委请示,直接签发了对欧阳菁的传唤证。”
    张远山的手指在纸上点著,点在那个日期上。
    “时间,地点,事由,传唤方式,全部违规。
    他没有派人去欧阳菁的单位,而是派人在她家门口蹲守。
    欧阳菁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反贪局的人直接堵住了她,亮出工作证,说『欧阳菁同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欧阳菁当时就慌了,她没有犯过事,但她知道自己的贷款审批有问题。
    她不敢去检察院,她怕去了就回不来了。
    所以她跑了——不是逃跑,是开车跑了。
    她上了自己的车,发动引擎,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反贪局的人开车在后面追,因为他们觉得欧阳菁跑了,她肯定有问题,所以他们城市在快速路上,上演了一场速度与激情。”
    张远山的声音沉了下来,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欧阳菁上了京州的快速路。早高峰,车很多,车速不快,但车距很近。
    她在最左侧车道,车速大概八十。
    她一边开一边打电话,打给李达康。
    李达康当时已经在上班的路上了,接到欧阳菁的电话,听她哭著说『检察院的人在抓我』,他沉默了,然后说了一句『你靠边停车,配合调查』。
    但欧阳菁没有停,她掛了电话,继续开,车速越来越快,从八十到一百,从一百到一百二。
    她在车流里左右穿插,像一条受惊的鱼在鱼群里横衝直撞。
    后面的车按喇叭,闪灯,剎车,然后——撞了。”
    张远山翻开第二页纸。
    纸上是一张事故现场的照片,列印的,黑白的,画质不太好,但能看清几辆撞在一起的车的轮廓。
    最前面是一辆白色的轿车,车头撞在了护栏上,引擎盖卷了起来,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中间是一辆黑色的suv,车身侧面被撞出了一个大坑,车门变形了,打不开。
    最后面是一辆银灰色的麵包车,车头完全碎了,驾驶室被挤压得只剩下原来的一半。
    麵包车的周围站了几个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照,有人蹲在地上哭。
    “欧阳菁的车在快速路上失控,先追尾了前面的一辆黑色suv。
    suv被撞得横了过来,后面的麵包车来不及剎车,直接追尾了suv。
    麵包车的驾驶员当场死亡。
    副驾驶是他的妻子,重伤。
    后座是他的两个孩子,一个轻伤,一个重伤。
    黑色suv上坐的是谁?是李达康。
    他被追尾的时候,身体猛地前冲,额头撞在了方向盘上,缝了七针。
    他的前妻欧阳菁坐在驾驶座上,安全气囊弹了出来,她没有受重伤,但她的精神崩溃了。
    她在现场哭喊了很长时间,反覆说一句话——『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季珩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那张照片拿起来,靠近檯灯的光,看得很仔细。
    麵包车的驾驶室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方向盘挤到了座椅上,座椅挤到了后座上。
    一个人被夹在中间,只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垂在外面,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
    “这个案子,后来是怎么处理的?”季珩珩把照片放下,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
    张远山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著镜片。
    “被压下来了,不是季书记压的,是省政法委。
    高育良亲自打的招呼。
    他说,这起事故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不是刑事案件。
    欧阳菁是肇事者,但不是故意的。
    她是被检察院的人嚇到了,才会开车逃跑。
    检察院违规传唤在先,欧阳菁慌乱驾驶在后。
    如果要追责,检察院也有责任。
    侯亮平当时已经被停职了,省检察院没有把这个案子跟他联繫起来。
    李达康没有追究检察院的责任,也没有追究欧阳菁的责任。
    他只是沉默地在医院里躺了几天,然后回到了办公室,继续当他的京州市委书记。”
    张远山把眼镜重新戴上,看著季珩珩。
    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兴奋,是一种更接近於“终於找到了”的、如释重负的光。
    “季总,这起事故死了一个人。一个无辜的人。
    他只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开在了错误的路上。
    他不知道前面那辆白色轿车里坐的是谁,不知道前面那辆黑色suv里坐的是谁,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他只是在开车,送妻子去上班,送孩子去上学。
    然后他就死了,他的妻子重伤,他的孩子重伤,一个家,碎了。”
    季珩珩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绕著圈。
    他在想一个人——那个麵包车司机。
    他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他的妻子还在不在医院?他的孩子有没有脱离生命危险?他不知道。
    但侯亮平应该知道。
    侯亮平是这起事故的源头。
    他签发的传唤证,他派去的人,他违规的抓捕,把欧阳菁逼上了快速路,把麵包车司机逼上了死路。
    “远山,这起事故的调查材料,能拿到吗?”
    张远山点头。
    “能,交警队的责任认定书,医院的病歷,死亡证明,家属的笔录,现场勘查记录。
    全部都能拿到。
    不是偷,是借,不是非法手段,是合法渠道。
    我们在京州有合作的事务所,有专业的调查团队。
    这些东西,只要不涉及国家秘密,律师有权调取。”
    季珩珩的拇指停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事故现场的照片上,落在那只垂在车窗外面的手上,落在那些蜷缩的、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手指上。
    “把这些材料整理好,和侯亮平违规传唤欧阳菁的证据放在一起。
    还有钟小艾在银行的违规贷款记录,钟主任在位期间的问题,郑组长帮侯亮平打招呼的事。
    全部打包,做一份完整的材料。
    不是举报信,是情况说明。
    不写主观判断,不写定性结论,不写任何可能被对方抓住把柄的话。
    只写事实——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谁,做了什么事,造成了什么后果,事实自己会说话。”
    张远山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抬起头,看著季珩珩。
    “季总,这份材料如果递上去,侯亮平就彻底完了。
    不是调离,不是停职,是追究法律责任。
    违规传唤,致人死亡,这是刑事案件。
    他可能会被逮捕,会被判刑,您想好了?”
    季珩珩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灰濛濛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被水浸透了的棉被盖在城市的上空。
    远处那栋正在建设中的高楼——山水集团的项目——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著张远山。
    “侯亮平不是要体面吗?我给他体面。
    不是给我自己的体面,是给那个死了的麵包车司机的体面。
    他在天上看著,如果没有人替他说句话,他闭不上眼睛。”
    张远山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把桌上的照片和文件一张一张地收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季总,三天之內,完整的材料会送到您手上。”
    季珩珩点了点头。
    张远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从响亮变得模糊,从模糊变得几乎听不见。
    季珩珩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想到那个麵包车司机,他叫什么名字?
    没有人告诉他。
    但他会让所有人知道。
    不是因为他认识他,是因为他不认识他。
    一个不认识的人,被另一个不认识的人害死了,而这个人还一点事没有,这是最不公平的事。
    季珩珩拿起手机,翻到李达康的號码。
    没有拨出去,只是看著那串数字。
    他想跟李达康说一句话——不是“对不起”,不是“节哀”,是“我会替你把公道討回来”。
    李达康不需要他的公道,李达康自己就是公道。
    他是京州市委书记,是汉东省委常委,是副省级干部。
    他有权力,有地位,有资源。
    但他没有动侯亮平。
    不是因为他不能动,是因为他不想动,也不敢动。
    他要遵守规则,要顾全大局,要维护省委的团结。
    他的前妻被检察院的人嚇得开车逃跑,撞死了一个无辜的人。
    他额头上缝了七针,坐在医院的病床上,沉默著,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在忍。
    季珩珩不姓李,不欠李达康任何人情。
    但他看不了这种忍。
    一个人为了顾全大局,忍到把自己的伤口都捂烂了。
    这叫什么大局?这叫纵容,叫姑息,叫助紂为虐。
    他要替李达康討“公道”,替那个死去的麵包车司机討公道,替那个破碎的家庭討公道。
    不是因为他高尚,是因为这件事,应该有人做。
    没有人做,他来做。
    季珩珩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走回办公桌。
    產业园的施工进度图还摊在桌上,小孟用红笔標註的几个关键节点已经被圈了出来。
    他拿起笔,在图上又画了一个圈。
    京州在变好。
    有些人,该为它的变好付出代价。
    不是因为他恨他们,是因为他们挡了路。

章节目录

小欢喜之季珩珩的开挂人生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小欢喜之季珩珩的开挂人生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