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成功走后的第二天,季珩珩把李铭和张远山同时叫到了办公室。
    两个人几乎同时到的,李铭从门口进来,张远山从电梯出来,在走廊里碰上了,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走进了季珩珩的房间。
    季珩珩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著那份关於大风厂的调查报告。
    他没有让他们坐下,直接开口了。
    “大风厂的股权结构,我要知道真相。不是报告上写的,是真正的真相。
    蔡成功把工人的股权到底怎么了?山水集团到底拿到了什么?工人们手里还剩什么?”
    他看著李铭,目光冷而沉。
    “你去查蔡成功这个人,他的行踪,他的通话记录,他的银行流水,他和山水集团的每一次接触,他和高小琴的每一次见面。
    他有没有转移资產?有没有抽逃资金?有没有在把股权抵押给山水集团之前,先把大风厂值钱的东西搬空了?”
    李铭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消失了,像一颗被射出去的子弹,无声无息,但致命。
    季珩珩转向张远山。
    “你去查法律层面的东西。股权质押合同,法院判决书,山水集团和大风厂之间的每一份协议。
    我要知道,这份质押合同是在什么情况下籤的,蔡成功有没有被胁迫,法院的判决有没有问题,陈清泉有没有枉法裁判。
    一个月之內,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经得起任何推敲的法律意见书。”
    张远山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是兴奋,是那种在黑暗中摸到了墙壁、沿著墙壁一点一点向前摸索、忽然发现墙壁有一个拐角、拐角后面可能就是一扇门的期待。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季珩珩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京州。
    天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被水浸透了的棉被盖在城市的上空。
    远处的京州市政府大楼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重,像一块被遗忘在荒野中的巨石。
    他想起陈岩石说的那句话——“季总,你比那些人多了点东西,杀气。”
    但他想说的是,不是杀气,是耐心。
    是等著猎物露出破绽的耐心,是把网一点一点收紧的耐心,是看著对方在网里挣扎却始终不急著收网的耐心。
    调查的结果比季珩珩预想的来得更快。
    李铭只用了十天。
    他在蔡成功的一个远房表弟的银行帐户里,发现了一笔来路不明的巨额转帐。
    转帐的时间恰好在大风厂將股权抵押给山水集团的前三天。
    金额不大,两百万。
    但这两百万,是从山水集团的一个关联公司转出来的,经过四次中转,最后进了蔡成功表弟的帐户。
    而蔡成功表弟的帐户,在收到这笔钱的当天,就给蔡成功妻子的帐户转了十万。
    不是铁证,但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蔡成功不是被山水集团逼到绝路的,他是主动把自己卖给山水集团的。
    他在把大风厂的股权抵押给山水集团之前,已经从山水集团那里拿了好处。
    那五千万的过桥贷款,不是山水集团主动送上门的,是蔡成功自己去求来的。
    他知道银行的续贷不会下来,知道六天之后他还不上钱,知道山水集团会拿走大风厂的全部股权。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签了那份合同。
    因为山水集团给他的好处,比他失去的多得多。
    张远山的调查报告更厚,更细,更像一把被磨了很久的、还没有出鞘的刀。
    股权质押合同是在蔡成功的办公室里签的,签合同的时候在场的只有三个人——蔡成功、高小琴、以及山水集团的法务。
    没有律师,没有公证员,没有第三方见证人。
    合同的条款极其苛刻——日息千分之四,六天期限,逾期未还则全部股权归山水集团所有。
    这样的合同,在任何正常的商业环境下都不可能被法院支持。
    但它被支持了。
    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长陈清泉,判决书只用了三页纸,认定质押合同有效,大风厂违约,山水集团有权行使质权。
    三页纸,把两千三百名工人的股权,全部判给了山水集团。
    季珩珩把两份报告並排放在茶几上,左边是李铭的,右边是张远山的。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们合上,放在茶几的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京州。
    天还是灰濛濛的,云层还是压得很低,远处的市政府大楼还是像一块被遗忘在荒野中的巨石。
    但季珩珩看这座城市的眼光已经不一样了。
    他看到了那些灯光下面的阴影,看到了那些笑容后面的算计,看到了那些客套话里面的试探和威胁。
    他看到了蔡成功的贪婪,高小琴的精明,陈清泉的枉法,还有那些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他还没有看到但已经能感受到它们存在的、像深海里的巨兽一样的势力。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陈岩石的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老,大风厂的事,我查清楚了。”
    陈岩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激起一圈极细极淡的涟漪。“季总,你说。”
    季珩珩把调查的结果一五一十地说了。
    蔡成功从山水集团拿了好处,主动签了那份质押合同。
    山水集团通过高利贷和法院判决,拿走了大风厂的全部股权。
    工人们的股权,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是蔡成功用来骗工人替他干活、替他卖命、替他扛著大风厂这块招牌的道具。
    他把股权分给工人的时候,工人感激他、信任他、把他当自己人。
    他把股权卖给山水集团的时候,工人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厂里等著发工资,还在盼著厂子能活下去,还在想著自己的股份能值多少钱。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股份已经被蔡成功拿去换了钱,换了山水集团给他的那些好处。
    陈岩石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季珩珩以为他已经把电话放下了,久到季珩珩听到听筒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的声音。
    不是玻璃,不是瓷器,是一种更脆弱的东西。
    是一颗心,一个八十多岁的、为大风厂操劳了一辈子的、把工人们当成自己孩子的老人的心。
    “季总”
    陈岩石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金属:“蔡成功这个人,我不会再为他说话了。”
    季珩珩握著手机,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句话从陈岩石嘴里说出来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陈岩石彻底放弃了蔡成功,意味著陈岩石不会再替蔡成功在工人们面前开脱,意味著陈岩石会把真相告诉大风厂的每一个工人。
    蔡成功完了。
    不是被季珩珩搞完的,是他自己把自己搞完的。
    从他把大风厂的股权卖给山水集团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完了。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陈岩石不知道,工人们不知道。
    现在,他们都会知道。
    季珩珩掛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大风厂的工人们。
    他们还在厂门口守著,还在等一个结果,还在盼著有人能替他们討回公道。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股权已经被蔡成功卖掉了,被山水集团拿走了,被陈清泉的一纸判决判给了別人。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了。
    连那个骗了他们的人,都不再值得他们恨了。
    季珩珩睁开眼睛,拿起茶几上的两份报告,打开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关上的那一刻,锁舌咔嗒一声扣进了锁孔,细碎而轻,像是什么东西被锁在了里面。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哗啦啦变成了淅淅沥沥,从淅淅沥沥变成了滴滴答答。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上,把整面墙照成了一块巨大的、闪闪发光的金色画板。
    季珩珩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那片金色,看著阳光从云缝里一寸一寸地扩大。
    他在心里对大风厂的工人们说了一句话:你们的股权,我来替你们要回来。不是因为我比你们强,是因为骗你们的人,还不够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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