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工程师深吸了一口气。
    隨后抬起右手,重重向下一挥。
    “启动设备!”
    命令传出,几名操作人员同时按下开关。
    隨著嗡嗡的声响,柴油机率先启动。
    紧接著。
    发电机、液压泵和泥浆循环设备,也相继开始工作。
    钻塔中央。
    粗壮的钻杆被机械装置缓缓吊起。
    在操作人员的控制下,一点点移动到提前確定好的钻孔位置上方。
    隨著动力不断增加,钻头的转速也越来越高。
    嗡鸣声迅速变得尖锐。
    五厘米。
    十厘米
    三十厘米……
    渐渐的,伴隨著泥浆沿著钻孔边缘不断涌出。
    长达三米的钻头也在地面消失不见。
    ——
    同一时间。
    地下三百多米,避险室里。
    二十九名矿工横七竖八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道道虚弱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三天前。
    他们借著硐室顶部渗下来的水,一点点接满了身边所有能用的容器。
    水暂时还有。
    可最后一点饼乾,已经在昨天晚上彻底吃完。
    从那以后,所有人便再也没有吃过一粒食物。
    最开始的时候。
    飢饿像是一只手,在肚子里不停地抓挠。
    甚至只要闭上眼睛,脑子里便全是热腾腾的馒头和麵条。
    可熬到现在。
    那股难以忍受的飢饿感,反而渐渐消失了。
    所有人都清楚。
    如果再没有物资送进来。
    仅靠剩下的那点水,他们最多还能撑三四天。
    黑暗中。
    赵小满蜷缩在墙边,有些不確定的开口:
    “周……周叔。”
    “你说……”
    “真的会有人来救咱们吗?”
    周建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
    躺在另一边的老葛,却抢先几秒回答:
    “会。”
    他的声音同样虚弱。
    语气却格外肯定。
    “肯定会。”
    “满娃子,你忘了前几天听见的动静了?”
    “多半就是救援队在外面打洞。”
    谁也没有想到。
    最开始那个整天嚷嚷著没救了、早晚都得死在这里的老葛。
    到了现在。
    反而成了最愿意给大家打气的那个人。
    赵小满沉默了几秒。
    心里却没有因为这番话轻鬆多少。
    “可是……”
    “为什么后来又听不到了?”
    对於这个问题,老葛没有回答。
    他身为老矿工,比谁都清楚声音突然消失,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很有可能是救援通道发生了坍塌。
    也可能是外面的第一次救援,已经失败了。
    不过只要还有人在救他们。
    那就是好事。
    “好了小满,別多想。”
    周建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耳朵不是最灵吗?”
    “再好好听听。”
    “说不定等会就又能听到了。”
    赵小满轻轻“嗯”了一声。
    隨后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儘可能的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硐室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能够听见身旁人的呼吸。
    更远处,还有水滴落进铁皮桶里的声音。
    滴答。
    滴答。
    除此之外。
    什么都没有。
    赵小满努力听了很久。
    可虚弱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他的意识,眼皮也慢慢合了起来。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赵小满贴在墙壁上的额头,忽然感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震动。
    起初。
    他还以为只是自己太过虚弱,產生了错觉。
    可那股震动並没有消失。
    一下。
    两下。
    隔著厚厚的岩层,持续不断地传来。
    赵小满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屏住呼吸,將耳朵更加用力地贴在墙上。
    下一刻。
    一道极其微弱的嗡鸣声,断断续续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有些像他们平时在矿下,用风镐钻墙时发出的动静。
    只不过隔得太远。
    小了上百倍。
    “周叔……”
    赵小满撑起上半身,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有声音!”
    “我听见了!”
    “外面又有声音了!”
    此话一出,原本躺在地上的矿工们,纷纷睁开眼睛。
    .......
    时间一小时接著一小时度过。
    矿工头顶传来的声音。
    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近。
    齐大勇仰著头听了许久,忽然激动地坐直身体。
    “这个声音……”
    “是钻井机!”
    “肯定是钻井机!”
    “老子在矿上干了这么多年,绝对不会听错!”
    他抬起手,指向头顶。
    “救援队肯定是想从地面往下钻。”
    “只要把孔打进避险室,就能先把水、吃的送下来!”
    矿工们听完齐大勇的解释。
    又抬头看著不断震动的岩壁,看著看著,就哭了出来。
    “有救了……”
    “咱们终於有救了!”
    “呜呜呜……”
    老葛更是一边抹眼泪,一边咧著嘴傻笑。
    “是谁想出来办法,我老葛感谢他一辈子啊。”
    “等我出去后。”
    “一定让我儿子认他做乾爹!”
    见到活下去的希望后,旁边的工友也终於有心情开玩笑。
    “你可拉倒吧。”
    “人家费这么大劲救你,最后还得替你养儿子。”
    从那以后。
    矿工们像是一下重新有了力气。
    有人主动分配剩下的饮水。
    有人將伤员挪到更加安全的墙角。
    还有几个人轮流贴著墙壁,判断钻头距离避险硐室还有多远。
    到了后来。
    他们甚至不再害怕睡著。
    眾人听著头顶那道持续不断的嗡鸣声,仿佛听见了这世上最让人安心的声音。
    ......
    过去了两天,或者三天。
    钻机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
    整个避险硐室的顶板,都开始跟著剧烈震动。
    周建民猛地睁开眼睛,用力推了推周围的工友。
    “都起来!”
    “钻头要过来了!”
    “所有人往两边退!”
    矿工们立刻互相搀扶著,朝硐室两侧挪去。
    周建民则打开了最后一盏还有电的矿灯。
    所有人都仰起头,目光顺著昏黄的光柱不断扫过头顶的岩壁。
    头顶的轰鸣声越来越大。
    到了最后。
    甚至震得眾人耳朵生疼,只能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咔嚓——
    一道碎裂声,忽然从头顶传来。
    下一秒。
    大片灰尘和碎石猛地落下。
    “要通了!”
    “小心点!”
    伴隨著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一只硕大的金属钻头,带著泥浆和碎石穿透最后一层岩壁,从顶板中探了出来。
    看著眼前那只沾满泥土的钻头。
    二十九名矿工先是愣在原地。
    紧接著。
    整个避险硐室里,瞬间响起了一片疯狂的呼喊。
    “通了!”
    “真的打通了!”
    “我们在下面,我们都还活著!”
    可隔著三百五十米厚的山体。
    他们的声音,根本不可能传到地面。
    周建民最先反应过来。
    “別喊了!”
    “快把储藏室里的铁架子搬过来!”
    几名矿工立刻相互搀扶著起身。
    將角落里那只用来摆放物资的铁架,一点点拖到了钻头下方。
    所有人围在四周,死死扶住架子。
    周建民看向人群中体重最轻的赵小满。
    “小满!”
    “你上去!”
    赵小满没有犹豫。
    他踩著眾人的肩膀艰难地爬上铁架,整个人在上面摇摇晃晃,几次差点摔下来。
    十几双手同时抓紧铁架。
    “用力敲啊!”
    “小满!”
    “给我玩命敲啊小满!”
    赵小满强行立直了还在发抖的双腿。
    一只手高高抬起从柜子上拆下来的铁板,朝著面前的金属钻头狠狠砸了下去。
    当——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传出。
    一下。
    两下。
    三下。
    一次次敲击產生的震动,沿著钻头传进钻杆。
    又顺著一根根连接在一起的钢管,不断向上延伸。
    穿过一百米。
    两百米。
    最终。
    传向三百五十米之外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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