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银白色的飞舟从黑魔山上空升起,调整方向,往东南方飞去。
    黑魔山在身后渐渐变小,最终化作地平线上的一抹暗影。飞舟穿行在平洲灰蓝色的天空下,云层在舟底掠过,偶尔能看见下方的山川河流,地貌与卢州截然不同——山峰更加陡峭,峡谷更加深邃,连树木都比卢州高大得多,有些古树的树冠衝出了数百丈的高度,几乎要触及飞舟的底部。
    李慕寒站在舟头,九把剑悬在身侧,剑身微微震颤,发出清脆的嗡鸣。九道剑光在他身周缓缓流转,每一道剑光都蕴含著不同的法则气息,在平洲灰蓝色的天空下,九道剑光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面绚烂的旗帜。
    青丘女帝站在他旁边,九尾收拢在身后,淡金色的眼眸平视著前方的天际线。她的气息已经完全恢復,甚至比受伤前更加沉稳內敛。风之法则在她脚下凝聚出一层淡淡的气旋,让她的身体微微悬浮在舟面上方一寸的位置,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
    殷沙丽坐在舟尾,背靠著船舷,手里捧著一本从卢州带来的灵药图谱,一页一页地翻看著。素儿缠在她手腕上,蛇头搭在她的虎口处,懒洋洋地吐著信子。冰凤蹲在她肩膀上,歪著脑袋看图谱上的灵药图案,时不时发出几声细小的鸣叫。
    饕餮趴在飞舟右侧,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背上的抓痕已经完全痊癒,新生的鳞甲比周围的鳞甲顏色稍浅,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金红交织的色泽,亮得刺眼。它的鼻孔中喷出两道灼热的气流,將前方的云层吹散了一大片。
    巨猿蹲在饕餮左侧,双臂抱在胸前,铜铃般的眼睛扫视著下方的大地。它的体型比饕餮稍小,但同样庞然,一身漆黑的毛髮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一面黑色的旗帜。
    三首蛟盘在巨猿的肩膀上,三个脑袋分別朝向三个方向,六只眼睛同时监视著周围的一切。冰凤在飞舟上方盘旋了两圈,然后落回殷沙丽的肩膀上,收拢翅膀,蹭了蹭她的脸颊。
    五头巨兽护卫在飞舟周围,强大的妖气在空气中瀰漫开来,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沿途偶尔遇到一些修士的遁光,远远地看见那五道庞大的身影便立刻调转方向绕道而行。在平洲,能驾驭五头如此强大的妖兽的人,绝非泛泛之辈,没有人愿意轻易招惹。
    飞舟飞行了两天两夜。
    第二日的黄昏时分,天边出现了一道绵延不绝的城墙轮廓。
    天都城到了。
    李慕寒站在舟头,俯瞰著前方那座巨城,瞳孔微微放大。
    这座城比他预想的更大。
    城墙高耸入云,不是修辞,而是事实。天都城的城墙由一种青黑色的巨石垒砌而成,每一块石头都有数丈见方,墙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防御阵纹,那些阵纹在黄昏的光线下泛著暗金色的光芒。城墙的高度目测超过千丈,顶端直插入云层之中,从飞舟上向下望去,根本看不到城墙的顶部,只能看到云层在城墙的腰身处缓缓流淌。
    城墙连绵数千里,往左右两侧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尽头。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建有一座箭塔,塔顶上悬浮著巨大的灵光球,將周围数十里的范围照得亮如白昼。
    城门口站著两排炼虚期的守卫,数量足有上百人。他们的鎧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胸甲上刻著天都城的城徽——一座悬浮在云层上的城池图案。手中的长枪同样不是凡品,枪尖上流转著凌厉的灵力波动,显然都是品阶不低的法器。
    仅仅是守城门的守卫,修为就达到了炼虚期。
    城门口排著长长的队伍,有驾著飞舟而来的修士,有骑著灵兽而来的商人,有徒步行走的散修,还有推著巨大货车的商队。守卫们逐一检查入城者的通行令牌,收取入城费用,態度算不上热情,但也没有刻意为难,一切都按照规矩来。
    李慕寒將飞舟收了起来,五头巨兽也化作流光收入混沌界內。他带著女帝和殷沙丽走向城门,缴纳了三块上品灵石作为入城费,领到了三枚临时的通行令牌。
    穿过城门洞时,李慕寒感觉到一层无形的禁制从身上扫过,像是某种探查阵法,在检查入城者是否携带了城中禁止的危险物品。禁制的强度极高,至少是大乘期强者亲手布置的,李慕寒毫不怀疑如果有人试图强行闯城,这层禁制能在瞬间爆发出足以击杀合体期修士的威能。
    城中的景象比城外更加震撼。
    街道宽阔得可以让十辆马车並行,路面铺著整齐的青石板,两侧是鳞次櫛比的建筑——丹药铺、法器铺、灵材铺、功法阁、灵兽行、客栈、酒楼、茶肆,一家挨著一家,招牌掛得满满当当,有些招牌甚至叠了三层。街上的修士摩肩接踵,修为普遍比卢州高了一大截——化神期的修士满街走,炼虚期的隨处可见,合体期的也不稀奇,每隔几步路就能感受到一股合体期修士的气息从某个方向传来。
    偶尔,李慕寒还能感应到更加恐怖的气息从城中某处掠过,那是大乘期修士特有的压迫感,像是一头隱藏在深水中的巨兽,不经意间露出了一鳞半爪,便足以让整个街面上的修士同时安静一瞬。
    “化神期满街走,炼虚期隨处可见,合体期不稀奇,大乘期偶尔现身。”李慕寒在心中默默地总结了一句,对平洲的修行水平有了更加直观的认知。
    他在天都城最大的客栈住了下来。
    这家客栈名叫“云来居”,据说背后的东家是城主府的一位客卿长老,所以在天都城中地位超然,从来没有人敢在这里闹事。客栈的掌柜是一位合体期的修士,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锦袍,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諂媚也不冷淡,看见李慕寒三人走进来时,目光在青丘女帝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移开了。
    在平洲,懂得管住自己的好奇心是保命的第一要诀。
    李慕寒交了灵石,要了三间顶楼的客房。掌柜將三枚玉牌递给他,又额外嘱咐了一句:“客官,天都城的规矩您应该知道。城中不许杀人,不许抢夺財物,违者会被守卫当场击杀。巡逻的守卫中有大乘期的强者带队,请务必遵守规矩。”
    “知道了。”李慕寒接过玉牌,领著女帝和殷沙丽走上楼去。
    客房在顶楼,三间连在一起,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整座天都城的全貌。房间很大,每间都有独立的修炼室和炼丹房,修炼室中布置了聚灵阵,灵气浓度比外界高出三成左右。以天都城的物价来说,这样的房间一天需要十枚上品灵石,贵得离谱,但李慕寒现在並不缺灵石,混沌戒中的灵石储备足够他们在天都城住上很久。
    殷沙丽把女帝拉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之前朝李慕寒眨了眨眼睛,那意思很明显——她要帮女帝梳头。李慕寒摇了摇头,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推开窗户,站在窗前眺望著这座繁华而混乱的巨城。
    从高处俯瞰,天都城的布局一目了然。整座城池呈规则的圆形,从中心向外辐射出十二条主街,每一条主街都宽达百丈,两侧的商铺鳞次櫛比。城池的中心是一座巨大的广场,广场中央矗立著一尊高达千丈的雕像,雕的是一个手持长枪、身披鎧甲的男子,应该是天都城的开城之主。
    广场周围是城主府、拍卖行和几座最大的商铺,是天都城最核心的区域。从中心向外延伸,建筑的规模和档次逐渐降低,但即使在最外围的区域,也比卢州任何一座城池都要繁华。
    城中不时有修士发生爭执,声音从街面上传上来,有时甚至会拔出兵刃对峙,灵力波动在空气中激起一圈圈涟漪。但每当这种情况出现,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一队巡逻守卫赶来,身穿统一的玄色鎧甲,胸前绣著天都城的城徽,为首的是一个面相冷硬的中年男子,散发著大乘期的气息。
    守卫一到,爭执的双方便会迅速收手,要么赔礼道歉,要么交罚款了事。没有人敢在天都城挑战守卫的权威,因为真的会死——李慕寒亲眼看见一个合体初期的修士因为不服处罚,被那个大乘期的守卫队长一掌拍碎了脑袋,尸体直接拖走,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平洲的混乱在天都城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但天都城有自己的规矩。规矩很简单——不准在城內杀人,不准在城內抢夺財物。只要遵守这两条底线,其他一切都可以容忍。不守规矩的人,会被守卫当场击杀,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也没有任何人敢替被杀者说话。
    这就是平洲的生存法则。
    门开了,青丘女帝从殷沙丽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九条雪白的尾巴在她身后轻轻摆动,髮丝被殷沙丽盘成了一个精致的髮髻,用一根碧玉簪子固定住,簪头雕著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与蹲在她肩膀上的冰凤形成了奇妙的呼应。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淡金色的眼眸里映著天都城的夕阳。
    天都城的夕阳光线呈现出一种橘红色,將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之中,远处的城墙在夕阳下变成了一道金色的剪影。青丘女帝就站在这样的光线里,九尾的毛髮被晚风吹动,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
    李慕寒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精心盘起的髮髻上停留了片刻。
    “好看。”他说。
    女帝微微挑眉,淡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意外。她认识李慕寒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种话。以前的李慕寒沉默寡言,像是一块冰冷冷的石头,別说说人好看,连话都很少多说半句。
    “你也会说这种话了?”女帝说,语气里带著一丝调侃。
    “以前不会。”李慕寒的声音平静,“以后会了。”
    殷沙丽从房间里探出头来,髮髻扎得歪歪扭扭,显然是光顾著帮女帝梳头忘记打理自己了。她笑嘻嘻地看著站在窗前的两个人,眼睛弯成了月牙:“姐姐真好看。”
    女帝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將她歪掉的髮髻正了正。
    平洲的夜来得很快。
    日落之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天色就彻底暗了下来。但平洲的夜比离州长得多,李慕寒估算了一下,这里的夜晚大约有离州夜晚的两倍长。月亮从天都城的东侧城墙后面缓缓升起,又大又圆,银白色的月光倾洒在街道上,將青石板路面照得泛出淡淡的银光。
    李慕寒站在窗前看著那轮明月,九把剑悬在身侧,剑身在月光下微微震颤,九道剑光在月色中缓缓流转,光影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韵律。
    青丘女帝走到他身边,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时带起的细微风声。月光落在她淡金色的眼眸里,折射出碎银般的光芒。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家。”李慕寒说,“在想卢州,在想苍羽剑宗。”
    平洲很好,天都城很繁华,这里的修行资源是卢州的十倍百倍,但他心里惦记的始终是那座孤悬在卢州东南的剑宗山门,那里有跟著他从绝境中一步步走出来的同门。他来这里是为了找九曲灵参,为了给苍羽剑宗寻找更好的修行资源和功法,为了有朝一日回去的时候能让苍羽剑宗真正在卢州站稳脚跟。
    女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等平洲的事了了,我陪你回卢州。”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九尾在月光下轻轻摆动,泛著淡淡的银色光泽。
    李慕寒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殷沙丽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粥,热气在月光下升腾成白色的雾气。她把粥递给李慕寒,碗边还搁著一把小勺。
    李慕寒接过来喝了一口。是莲子粥,莲子的清甜和灵米的软糯融合在一起,甜度恰到好处,入口之后有一股温热的暖流顺著喉咙一路流进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他又把粥递给女帝,女帝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递还给殷沙丽。
    殷沙丽接过还剩大半碗的粥,看了看李慕寒,又看了看女帝,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你们俩喝一碗。”她说,然后转身往厨房走,“我再去盛一碗来。”
    楼下传来喧闹声。
    天都城的夜市开始了。修士们从四面八方匯聚到主街上,有的摆开摊位贩卖灵材丹药,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有的坐在酒楼里推杯换盏,整条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吆喝声、討价还价声、碰杯声、说笑声混杂在一起,匯成了一片热闹的市井喧囂。
    李慕寒推开窗户往下看。街道两侧的灯笼全部亮了起来,有的是普通的纸灯笼,有的是用灵石驱动的灵光灯笼,五顏六色的光芒將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摊贩们的摊位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丹药、法器、灵材、灵药、功法玉简,甚至还有一些不常见的奇珍异宝,真假难辨,价格悬殊,全靠买家自己的一双眼睛。
    青丘女帝站在他旁边,目光扫过街面上的摊位,隨口报出了几个摊位上的东西和价格:“那家摊上的赤焰草是真的,品相中等,十枚中品灵石一株,价格公道。旁边那家的寒魄石是假货,用普通的冰晶石染了顏色,不值钱。再过去三家那个卖法器的,摊子上摆的那把飞剑还算不错,炼製手法老到,品阶大约在地阶中品,要价五十枚上品灵石,可以讲到三十五枚拿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精准无比。她在平洲游歷的那些年里,在天都城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对於这座城的门门道道了如指掌。
    殷沙丽端著一碗新盛的粥走回来,站在李慕寒和女帝中间,一边喝粥一边探头往下看。她的眼睛很快就被街上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吸引住了,时不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那个簪子好好看!”“那个香囊是灵蚕丝织的!”“那块料子好漂亮,是冰蚕丝的,可以给姐姐做一件衣裳!”
    月光照在三个人身上,將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合在一起,分不开。
    夜渐渐深了,街上的喧闹声慢慢低了下去,摊贩们开始陆续收摊,酒客们摇摇晃晃地离开酒楼,整条主街恢復了深夜应有的寧静。李慕寒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房间中央,盘腿坐下,將九把剑收回丹田之中。
    他的神识沉入混沌戒。
    戒中世界仍然安静如初。那棵赤元道果树又长高了一些,枝叶间悬掛的果实比之前大了一圈,果皮上的纹路也更加清晰。养魂木的树干粗了一圈,树冠上散发出的养魂气息更加浓郁,站在树下就能感觉到神魂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滋养著。芝龙果的树苗已经长到了数尺高,嫩绿的叶片在戒中灵气的滋润下舒展开来,生机勃勃。
    这只是开始。
    他还要去找九曲灵参,他还要去找七霞莲。他还要去找更多的天材地宝,更多的功法典籍,更多的法器灵材。平洲很大,天都城只是他踏入这片大陆的第一个落脚点。

章节目录

混沌古戒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混沌古戒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