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镇在天龙山的东麓,从山腰下去,沿著一条石板路走一个时辰就到了。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一条小河从镇中穿过,河上架著几座石桥,桥边的老槐树已经有上百年的树龄,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把把撑开的巨伞。
    镇子里的房子大多是青砖灰瓦的老宅,院墙上爬满了藤蔓,门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每一块石头都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今天是皇帝在天龙山住了七八天之后,第一次下山。
    他没穿龙袍,换了一身藏青色的绸缎长衫,腰间繫著一条墨色的丝絛,头上戴著一顶瓜皮帽,手上拿著一把摺扇。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富家翁——那副笑眯眯的样子,那副微微驼背的姿势,那副在阳光下眯著眼看人的神態,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皇帝。
    皇后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褙子,头髮挽了个简单的髻,簪了一支银簪,手上挎著一个竹篮,篮子里装著几块帕子和一些碎银子。
    她低著头走在皇帝身后,像极了一个普通商人的妻子,温顺、安静、不起眼。
    太子周昭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袍,头髮束著普通的布巾,手里拿著一卷书,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他的脸绷得很紧,努力做出大人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骨碌碌地转著,东看看西看看,对什么都好奇。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没有禁军,没有太监,没有那些繁琐的规矩,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跪他。
    没有人喊他殿下他甚至觉得空气里都少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也许是规矩的味道,也许是孤独的味道。
    大皇子周枫走在最后面,穿著一件灰色的布衣,低著头,沉默不语。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看起来像是没有睡好。
    他在这支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不是因为他穿得不好。
    而是因为他整个人都透著一股“不想来”的气息,像是被什么人硬拉来的,推一步走一步,不推就停下来。
    李长安走在太子身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繫著一条青色的丝絛,头髮用一支玉簪束起来。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武將,倒像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眉目清俊,身姿挺拔,走在白龙镇的石板路上,引来不少人的目光。
    镇子不大,从镇口走到镇中心,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哟,黄老爷!做生意回来了!”一个卖菜的大婶看到皇帝,眼睛一亮,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皇帝停下脚步,笑眯眯地朝她拱了拱手。“回来了回来了。刚从外面回来,生意不好做啊,外面的钱越来越难挣了。”
    “可不是嘛!”大婶一边把菜往篮子里码,一边絮絮叨叨,“我儿子也在外面跑生意,去年还能攒下几个钱,今年连路费都快挣不回来了。黄老爷您见多识广,您说这世道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皇帝嘆了口气,摇了摇头。“快了快了,总会好起来的。”
    “借您吉言!”大婶笑著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皇帝身后的一群人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黄老爷,这几位是?”
    皇帝侧身让开,指著皇后说:“这是我媳妇儿,跟我一起出来见见世面。”
    又指著太子,“这是我小儿子,带他出来逛逛,总不能老闷在家里读书。”
    然后是大皇子,“这是我大儿子,不爱说话,见谅见谅。”
    最后,他拍了拍李长安的肩膀,笑著说:“这是我侄儿,叫长安。读书人,这次跟著我出来走走,见见世面。”
    李长安上前一步,朝眾人抱拳,微微欠身:“在下李长安,见过诸位。”
    他的动作太標准了——抱拳的姿势、欠身的幅度、说话的语气,都是京城世家子弟那一套。
    放在京城的宴会上,这叫“有礼有节”,放在白龙镇的街头,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哎哟,老黄!你这侄儿是读书人吧,怎么还文縐縐的?”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哈哈大笑,“我们这儿可不兴这一套!”
    周围的人也跟著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很真诚,不像京城里那种揣著心思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真的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可爱。
    李长安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笑容比刚才自然了很多,带著几分少年人的靦腆和几分被调侃后的不好意思。
    “老伯说得对。”他朝那老汉拱了拱手,这次的动作隨意了很多,不標准,但好看,“在下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望诸位多多包涵。”
    “好好好!”老汉笑著点头,从草靶子上拔了一串糖葫芦递过来,“来,尝尝!老汉我做了二十年的糖葫芦,这白龙镇上没有比我更好吃的!”
    李长安接过糖葫芦,道了声谢。糖葫芦在阳光下红彤彤的,晶莹剔透,山楂上裹著一层薄薄的糖衣,像一颗颗红玛瑙。
    他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確实好吃。
    皇帝看著他吃糖葫芦的样子,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满意,不是欣慰,而是一种类似於原来你也有这一面的感觉。
    “寧晏,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皇帝笑著说。
    周围的人又笑了起来,一个小伙子挤到前面来,二十出头的年纪,浓眉大眼,皮肤被晒得黝黑。
    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透著一股健康的、阳光的味道。
    “你好你好你好!”他伸出手,热情得像一团火,“我叫王老邪!白龙镇最好的铁匠!你以后要是打刀打剑,找我,我给你打八折!”
    李长安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王老邪的手很大,很粗糙,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抡铁锤留下的。
    他握手的力气很大,但大得恰到好处——不是较劲的那种大,而是真诚的那种大,像是要把自己的所有热情都通过这个握手传递给对方。
    “王大哥,幸会。”李长安说。
    “幸会幸会!”王老邪咧著嘴笑,“你是读书人,我爹说读书人都有学问,你以后能不能教我认字?我不多学,就学写自己的名字就行。王老邪这三个字,我写了三十年也没写明白。”
    李长安笑著点了点头。“好。”
    “那可说定了!”王老邪高兴得直拍手,“明天我就去找你!你现在住哪儿?”
    “我……”李长安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笑著说:“住我那儿。你来找他,顺便也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
    “好嘞!”王老邪爽快地应了一声,转身跑了,跑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李长安挥了挥手,“明天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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