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会持续了一整天。
    梵唄声从清晨响到黄昏,大兴国寺的香火旺得像是过年。
    京城的达官贵人来了大半,就连宫里都遣了太监来上香,替太后谢菩萨恩德。
    六珠菩萨始终端坐法坛之上,面容沉静,不见半分倦怠。
    五十名僧侣轮番诵经,梵音裊裊,整座京城仿佛都笼罩在一片祥和之中。
    入夜之后,法会暂歇。
    大兴国寺闭了寺门,香客散去,归於寂静。
    只有大殿里的长明灯还亮著,映著佛陀慈悲的面容,光影摇曳。
    燕北王府。
    李长安沐浴更衣之后,没有睡意,便坐在书房里翻一本从江北带回来的地方志。
    陈亮傍晚就回去了,整座王府安静得只剩下巡逻护卫的脚步声。
    月上中天,约莫子时。
    他忽然放下书,抬眼看向窗外。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的青砖上,亮得像是铺了一层霜。
    院中的老槐树影子斑驳,隨风轻晃,一切如常。
    但李长安知道,有人来了。
    不是听到的,也不是看到的,而是一种直觉。
    一种被强者锁定的、本能的警觉。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
    片刻之后,院子里的月光忽然暗了一瞬。
    像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月亮,又像是一阵风把云吹了过来。
    但那不是云,是一个人。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庭院当中,赤足踏在青砖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月光照亮了她的面容。
    银质莲纹发冠,玄色暗纹衣袍,肩头披著黑色蕾丝,脖颈间六颗帝王绿佛珠在月色下泛著幽冷的光。
    六珠菩萨。
    她赤著脚站在庭院里,涂著紫色甲油的脚趾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像是玉石雕琢而成。
    李长安没有起身,也没有叫人。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看著窗外那个清绝诡艷的身影。
    “菩萨半夜来访,可是法会还不够累?”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六珠菩萨没有回答,只是抬步,朝书房走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隨著她的每一步越来越重。
    门没关。
    她走到门口,在门槛外停了一瞬,然后跨步走了进来。
    李长安终於站了起来。
    不是因为他想站起来,而是因为——
    如果不站起来,他就要仰著头看她了。他不喜欢那种感觉。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中间隔著一张书案。
    六珠菩萨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丹凤眼里没有白日的清冷锋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的、审视的目光。
    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李长安先开口:“菩萨深夜来访,总不会是为了喝茶吧?”
    六珠菩萨的红唇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是严肃。
    “寧晏。”
    她叫的是他的表字。
    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人的耳朵里,带著一种不容迴避的压迫感。
    “大爭之势即將到来,你如何选择?”
    李长安眯了眯眼。
    大爭之势。
    这四个字从別人嘴里说出来,他可能会当耳旁风。
    但从六珠菩萨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这位西域佛法第一、武力第二的顶级强者,不远万里入京。
    半夜跑到他的书房里,开口就是这句话——她不是在閒聊。
    “菩萨说的大事是什么?”
    李长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语气隨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六珠菩萨的目光越过他,透过窗欞,看向远方。
    那个方向,是皇城。
    灯火通明的皇城,即便到了深夜,仍然有星星点点的光。
    那是宫灯,彻夜不灭。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长安脸上。
    红唇轻启,一字一顿。
    “你想做皇帝吗?”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长安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没想过这个问题,而是因为他没想到,会从这位菩萨嘴里听到这句话。
    一个出家人,半夜跑来问他愿不愿意当皇帝?
    这他妈是什么剧情?
    他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几分不羈,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他歪了歪头,目光在六珠菩萨脸上转了一圈。
    “菩萨想做我的皇后?”
    这话说得轻佻,甚至可以说是放肆。
    换作別人,对一个佛法第一、武力第二的顶级强者说这种话,怕是要被打成肉泥。
    但六珠菩萨没有。
    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
    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
    但原本清冷如霜的面容像是被春风拂过,寒意散去,嫵媚顿生。
    眉心那点硃砂在烛光下红得妖冶,深墨色的唇脂衬得那抹笑又冷又艷。
    她抬起右手,手指纤长白净,掐了一个佛印。
    红唇轻启,念了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
    声音不高不低,却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然后她看著李长安,那双丹凤眼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试探。
    “我可比你大了整整五十岁。”
    她没有正面回应那句“做我的皇后”。
    但这话说得,比回应更让人浮想联翩。
    李长安眉毛一挑。
    五十岁。
    他知道六珠菩萨年纪不小,但也没想到整整大他五十岁。
    按年纪算,当他妈都绰绰有余。
    可看著眼前这张脸——冷白如玉的肌肤,没有一丝皱纹,细长的丹凤眼。
    眼尾那抹弧度恰到好处,眉心硃砂,红唇墨色,整个人美得不像是凡间该有的人——
    他说不出那句“您老”。
    “我不介意。”
    他说得很隨意,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这倒不是假话。
    前世今生加在一起,他两世为人,什么没见过?
    年纪这种东西,在真正的强者面前就是个数字。
    更何况,六珠菩萨这张脸、这身段、这种气质,別说大五十岁,大一百岁都有人抢著要。
    “像菩萨您这么美,这么强大,您的追求者恐怕能从京城排到西域吧。”
    这话倒不是恭维。
    六珠菩萨的追求者多不多他不知道,但如果她愿意,以她的容貌和地位。
    別说从京城排到西域,排到天边都有人排。
    六珠菩萨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赤著的脚趾微微动了动。
    涂著紫色甲油的脚趾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看著李长安的目光变了。
    从审视变成了玩味,从玩味变成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是猎人看著猎物,又像是猎物看著猎人。
    “所以你也是其中之一?”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过耳畔。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李长安倒是没想到菩萨会说出这种话。
    在他的认知里,出家人不该说这种话。
    但转念一想——这位菩萨赤著脚、涂著指甲油、穿黑色蕾丝,本来就不是个正经出家人。
    他眼神一动,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带著几分邪气,几分痞气,还有几分——肆无忌惮。
    “如果我也是菩萨,会怎么选择?”
    他把问题拋了回去。
    不是回答,胜似回答。
    六珠菩萨看著他,看了很久。
    烛火跳动著,在她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火苗。
    她那张清绝又诡艷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美得不真实。
    她摇了摇头。
    “世事难料。”
    四个字,意味深长。
    然后她转身,赤著脚,朝门外走去。
    黑色的蕾丝外套在夜风中轻轻飘起,露出里面玄色的衣袍。
    脖颈间的六颗佛珠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晃动,翠色的流光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法会还会持续三日。”
    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带著夜风的凉意。
    “三日后,我回西域。在那之前——”
    她顿了顿。
    “你若想好了,便来大兴国寺找我。”
    话音落下,她抬步跨出门槛。
    赤脚踏在青砖上,无声无息。
    月光照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道影子在庭院里走了几步,然后——
    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只有空气中残留著淡淡的檀香味,证明她確实来过。
    李长安站在书房里,看著空荡荡的庭院,半晌没有说话。
    月光洒在青砖上,亮得刺眼。老槐树的影子隨风轻晃,沙沙作响。
    他忽然笑了一声。
    “做皇帝?”
    他喃喃自语,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框上,仰头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掛在天中央,像一只冷眼看著人间的眼睛。
    “菩萨啊菩萨,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没有人回答他。
    夜风吹过,带著秋初的凉意。
    远处的皇城,灯火通明。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窗台上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他握紧拳头,又鬆开。
    “大爭之势……”
    他重复著这四个字,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不像笑,更像是一把刀出鞘前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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