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公的请柬是武睿哲送来的,午后,李长安正在院子里翻白玄策留下的那本《剑皇传》。
    武睿哲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提著一坛酒,坛口封著红布。
    布上写著“三十年陈酿”四个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李世子,我爹请你今晚去府上喝酒。”
    武睿哲把酒罈往石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这是我从地窖里偷出来的,三十年的女儿红,我爹藏了十几年没捨得喝。今晚咱们把它干了。”
    李长安放下书,看著那坛酒。“你爹知道你把酒偷出来了吗?”
    “知道。他让我偷的。”
    武睿哲咧嘴笑了:“他说,请燕北王世子喝酒,不能喝差的,差的,是看不起人。好的,才是待客之道。”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爹还说,让你一个人去,別带那个姓陈的谋士。”
    李长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为什么?”
    “不知道。他说,有些话,只能跟你一个人说。”
    武睿哲耸了耸肩继续说道:“我爹这个人,神神叨叨的,说话说一半,藏一半,我跟他过了二十多年,都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去。”
    魏国公府在城东,离燕北王府不远,骑马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
    府不大,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灰瓦,朴素得像一个普通官员的宅邸。
    不像一个国公的府邸,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护卫!
    只有一个老门房坐在门槛上打盹,口水流了一襟,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武睿哲推开门,带著李长安走了进去。
    院子里种著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
    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都笼罩在阴影中。
    树下摆著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放著一壶酒,两只酒杯,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
    魏国公武定邦坐在石凳上,穿著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袍。
    头髮花白,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看起来不像一个国公,像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但他坐得很直,腰杆挺得像一把標尺。
    那是军人的习惯,刻在骨头里的,改不掉。
    “来了?”他抬起头,看著李长安。
    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李长安知道,那潭死水下面,藏著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
    “晚辈李长安,见过魏国公。”李长安抱拳行礼。
    武定邦摆了摆手。“不用多礼。坐。”
    李长安走过去坐下,武睿哲也想坐下,被武定邦一个眼神瞪走了。
    “你去厨房看看,让你娘多炒几个菜。”
    武睿哲撇了撇嘴,转身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著什么。
    武定邦端起酒壶,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李长安,一杯自己端著。
    他看著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寧晏,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国公隨意。”
    “好。寧晏。”武定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看著李长安。
    “你爹当年在京城的时候,我跟他是最好的朋友,他这个人,看著粗,心里细。他能打仗,能治军,能安民。”
    “他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说话。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乱说。得罪了很多人,但他不在乎。他说,『得罪就得罪了,反正我又不求他们』。”
    武定邦笑了,那笑容里有怀念,也有苦涩。“你爹是个好人,我武定邦这辈子,没服过谁,只服你爹。”
    李长安端起酒杯,也一饮而尽,酒是烈的,烈得像刀子,割得喉咙生疼。
    但他没有皱眉。“国公,你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喝酒吧?”
    武定邦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从眉眼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脖颈,从脖颈看到胸口。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你比你爹聪明。你爹当年,我问他什么,他都直说。你不一样,你会绕弯子。”
    “绕弯子,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是坏事,好事是,你不会被人抓住把柄。坏事是,你会被人觉得不够真诚。”
    李长安没有说话。
    武定邦又倒了一杯酒,没有喝,端著,看著杯中的酒液。“寧晏,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他抬起头,看著李长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平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一种审视、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
    “你想当皇帝吗?”
    院子里的风停了,槐树的叶子不响了。
    连远处的鸟叫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
    李长安看著武定邦,看著这个老人。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心里在翻涌。
    当皇帝,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
    在幽州问过,在凉州问过,在青州问过,在龙虎山问过。
    每一次的答案都不一样,有时候想当,有时候不想当。
    有时候觉得当不当都无所谓,但现在,有人当面问他了。
    他不能说不,也不能说是,说不,是撒谎;说是,是找死。
    “国公,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武定邦看著他,看了很久。“为什么回答不了?”
    “因为我不知道,当皇帝,不是我想不想的事,是天下人让不让我当的事,天下人让我当,我就当;天下人不让我当,我就不当。”
    李长安的声音很平静说道:“国公,你想听真话吗?”
    “说。”
    “我想当。”李长安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但不是现在。现在的我,没有资格当。我太年轻,太衝动,太不懂事。”
    “我需要时间,需要歷练,需要成长。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去爭,爭得到,是我的命;爭不到,也是我的命。”
    武定邦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畅快,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於吐了出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你比你爹强。你爹当年,我问他想不想当皇帝,他说『不想』。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当皇帝太累』。太累?这是什么狗屁理由?他是不敢想,不是不想。”
    “你不一样,你敢想,也敢说,敢想敢说的人,才能成大事。”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看著李长安。“寧晏,你想当皇帝,我可以支持你。但是,你得给我一个承诺。”
    “哦?什么承诺?”
    “把扬州封给我武家做封地。”
    李长安的瞳孔微微收缩,扬州,江南最富庶的地方。
    鱼米之乡,丝绸之府,盐铁之利,天下无双。
    把扬州封给武家,等於把半个国库送给魏国公。
    这个人,胃口不小啊!
    “国公,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当皇帝?”
    “凭你爹,凭那二十五万铁骑足以称霸天下!”
    武定邦的声音很平静:“凭朝廷內忧外患,凭皇帝病入膏肓,凭几位皇子互相內斗,凭这天下,已经烂透了,烂透了,就需要一个人来收拾,你,就是那个人。”
    他这些话说完,李长安差点笑了。
    这他妈不就跟前世的传销一样吗?
    把所有的过错都怪在朝廷身上,然后就说你是天命之人,你可以做皇帝,你可以改变天下!
    最后说来说去,还不就因为他李家有那20万铁骑,要是没有这些人,他懒得跟李长安说这些话。
    李长安沉默了很久,风吹过院子,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思考。
    他看著桌上的酒壶,酒壶是青花瓷的,上面画著山水,有山,有水,有人,有船。
    山很高,水很宽,人很小,船很轻。
    “国公,你为什么想要扬州?”
    “因为扬州富。因为扬州安。因为扬州没有战乱,没有灾荒,没有瘟疫。因为扬州可以让我武家子孙后代吃穿不愁,荣华富贵。”
    武定邦的声音很平静说道:“寧晏,我今年六十三了。活不了几年了。我这辈子,打了很多仗,杀了很多的人,得罪了很多的人。我什么都不怕,就怕我死后,武家被人灭了满门。我需要一块封地,一块安全的、富庶的、谁也抢不走的封地。扬州,就是那块封地。”
    李长安看著他,沉默了,这个老人,不是贪心,是害怕。
    他怕死,更怕死后家破人亡,他想要扬州,不是为自己,是为子孙。
    一个父亲的心,不过如此。
    “国公,我答应你。”
    武定邦看著他。“不立个字据?”
    “不立。”李长安摇了摇头,“我说的话,就是字据。”
    武定邦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我信你。”
    他端起酒杯,“来,干了这杯酒。从今天起,我武家就是你的后盾。你要钱,我给钱;要人,给人;要粮,给粮。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两只酒杯在阳光下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浑身发热。
    武睿哲端著一盘菜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两人在喝酒,咧嘴笑了。
    “爹,你们喝上了?怎么不等我?”
    武定邦瞪了他一眼。“去,再拿一坛酒来。”
    武睿哲放下菜,转身跑了。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擂鼓。
    武定邦看著儿子的背影,嘆了口气。“寧晏,你说,睿哲这个人,怎么样?”
    “很好。”
    “好在哪里?”
    “好在真诚。”李长安的声音很平静,“在京城,真诚的人,很少。”
    武定邦沉默了片刻。“他不是真诚,是蠢,蠢人,才不会骗人。我武定邦聪明了一辈子,生了个蠢儿子。这是我的报应。”
    他笑了,笑得很苦,“但蠢有蠢的好处。蠢人,不会害人。不会害人,就不会被人害。我希望他这辈子,一直蠢下去。蠢到老,蠢到死。”
    李长安他知道,武定邦不是在说儿子,是在说自己。
    他聪明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害了很多人,也被很多人害。
    他累了,不想儿子走他的老路。
    所以他让儿子蠢,让儿子被人看不起,让儿子在京城没有任何存在感。
    因为只有蠢人,才能活到最后。这是他的父爱,很蠢,但很真。
    李长安说了这样一句话:“有时候有些人你看著蠢,其实他可能比你还聪明,比你还阴险……”
    武定邦没有说话,也没有反驳,很显然他承认了这句话。
    武睿哲抱著酒罈跑回来了,气喘吁吁的。“爹,酒来了。”
    武定邦接过酒罈,拍开泥封,倒了两碗酒,一碗推给李长安,一碗自己端著。
    “寧晏,这一碗,敬你爹。他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李长安端起酒碗。“敬我爹。”
    两只酒碗轻轻一碰。酒水飞溅,醇香凛冽。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
    照在那张石桌上,照在三个人身上。
    武睿哲端起自己的酒碗,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李长安。
    “你们在说什么?怎么神神秘秘的?”
    武定邦瞪了他一眼。“大人的事,小孩子別问。”
    武睿哲撇了撇嘴,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酒太烈,呛得他直咳嗽,武定邦看著他,骂了一句“没出息”。
    但嘴角带著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宠溺,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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